“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爱德华思考了片刻,点头,却始终以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盯着阿黛尔,“不过我能理解安娜为什么会催促你,因为你……看起来实在是不值得信赖。你的眼神狡猾,宛如沙漠中的蛇类。”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狡猾’是个美好的形容词,虽然我没有去过沙漠,但我知道在严苛的环境下,只有足够聪明才能生存下去。不过你对安娜的判断我认为不大妥当,安娜这个人……怎么说呢,她十分果决,也十分有自信,她敢于和我结盟,说明她完全不惧怕我的背叛。猜忌、试探、疑神疑鬼都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安娜就算还信任你,心里也一定对你十分不满。”爱德华毫不客气的指出,“至于原因——你心里自己清楚。”
阿黛尔识趣的闭了嘴。
“……你不该杀死诺亚·雷尔夫的。”爱德华毕竟年纪还小,有时候不是特别沉得住气。阿黛尔保持沉默,他反倒是忍不住开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我知道雷尔夫和你有仇,他抢走了你的未婚夫,无论是出于嫉妒还是为了捍卫尊严,你都有理由杀死他。可雷尔夫是个机械学方面的天才,他的陨落是莫大的损失,你明白吗?这人虽然年轻,但他的才华就连首领都早有耳闻。神谕殿内有商人、有手工业者、有医生,但我们缺少可靠的、强大的机械师。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诺亚·雷尔夫,居然被你杀了。”
阿黛尔懒洋洋的翻动桌上的文件,没有半点要悔改的样子。
“说起来,安娜和夏国人要怎样才能隔着大洋进行及时有效的沟通?我听说安娜回国的时候,身边跟着夏国的使节,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能见一见那位使节吗?”她岔开话题。
*
阿黛尔撒了一个谎,她对安娜夫妇说,诺亚已经被她杀死了。
“他抢夺了我的爱人,让我颜面扫地,他难道不该死吗?而且他死了,现在你们身边能依靠的机械师暂时就只剩我一个。这样能让我们的合作更为紧密,多好啊。”面对着安娜夫妇的诘问,阿黛尔笑嘻嘻的回答道。
当时安娜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奥利弗则是从商人的角度估算了一下诺亚的价值,然后流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连连感慨嫉妒是多么可怕。
但实际上阿黛尔并没有杀死诺亚,她让诺亚走了,因为她的谋划不需要诺亚的参与。而如果安娜不幸夺位失败,或者被人揭发了买国之举,活下来的诺亚还能为阿黛尔出面作证,证明她是被“胁迫”的“无辜者”。
阿黛尔没有想到的是,诺亚并没有在回伦巴纳的路人,他就在莉奧娜城——弗兰索西海岸第一大港,也是最靠近欧比斯的陆上城市。
诺亚逗留在莉奧娜,原本是因为担心阿黛尔。他从报纸上看到了阿黛尔成为了蔷薇庄园主人的消息,但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以为阿黛尔是陷入了某场阴谋之中。而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也陷入了麻烦之中。
某个东方人如同鬼魅一般缠住了他。
第115章
◎陈,你能救她吗◎
莉奧娜作为弗兰索第一大港, 汇集着从各国各地赶来的人们。这里似乎永远不会冷清,从清晨到深夜,只要穿行在莉奧娜, 耳边就始终会有欢笑或哭闹。码头是莉奧娜最繁忙的地方, 远洋航船或从这里出发, 或是停留在此,满载奇珍异宝以及充满了神秘风情的异域之人。
正因如此, 在莉奧娜看见一两个远东人, 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虽然几年前弗兰索才和夏国在南洋的飞龙角有过一场恶战,可战事平息之后, 两国的商贸照样繁荣如初。在莉奧娜的大街小巷, 很容易就能找到贩卖丝绸或是茶叶的店铺,当然, 人们偶尔也能找到黑发黑瞳的远东来客。据说安娜公主从夏国返回时就满载了一船的东方美人,他们有着莹润如瓷器的肌肤和绸缎一般的长发,更有小报添油加醋的说,公主的丈夫甚至拥有了一个东方情妇, 那个女人公然与他同吃同住,而安娜对这位情妇极其宽容,仿佛也被她迷住了似的。
当然, 这些传言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渐渐被人淡忘。现在安娜夫妇并不在莉奧娜, 诺亚抵达莉奧娜的时候, 人们已经不再讨论海瑟宫里的东方美人。
诺亚原本也对那些东方人不感兴趣, 可是, 当一个东方人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时候,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诺亚只是个文弱的学者, 从没受过什么军事训练, 也谈不上多么警惕,可就算这样,他都能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足见对方要么也不是什么专业的间谍,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打算遮掩自己。
如果是过去的诺亚,他在被跟踪后就会毫不犹豫的报警,然后不管警察能不能抓住那人,他都会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专注的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之中。可是现在的诺亚和过去有了极大的不同,且不说他通缉犯的身份适不适合跑到警局去报案,在经历过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他变得敏感多疑且神经质。被人跟踪的危机感像是一把锯子,反复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诺亚穿梭在莉奧娜复杂的街巷之中,试图甩开那个跟踪者。可那人就如同是他的影子,怎么也无法被摆脱。诺亚曾借着玻璃的反光悄悄观察过那个人,从纤细的骨架和漆黑的长发来看,那无疑是个东方人,但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脸,也就无从判断对方是谁,直觉告诉诺亚对方很危险,那种危险就像是握住了一把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的刀剑,尽管刀鞘敛住了刃部的锋芒,但那股森冷的血腥味仍然能叫人胆寒。
这样一来诺亚更加不敢离开莉奧娜,他害怕自己走出这座人口密集的城市就会被杀死。若失去了建筑和人群作为掩护,置身于荒郊野岭的他,就像是失去了荆棘保护的野鹿。于是他开始想方设法的借助莉奧娜复杂的地形甩开对方。可莉奧娜不是伦巴纳,这里的地形他完全不熟悉。在甩开对方之前,他反倒迷失了方向。
最后他随意的找了家酒吧,点了一杯劣质的啤酒。大口给自己灌下暗黄色的酒液之后,他将头埋在了胳膊之间,自嘲的笑了起来。
诺亚·雷尔夫已经有很久没有尝过这种走投无路的感受了。他向来是从容而又机敏的一个人。幼年时期的孤苦磨砺了他的心智,使他在面对一切困难时都能做到处变不惊,灵活的头脑能让他很快分析出一切问题的解决办法。可是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具锈蚀的机器,也许下一刻就会彻底报废。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其实是渴望死亡的。他心里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未来已彻底失去了希望,潜意识里他祈求着死亡,于是他放弃了思考抛下了镇定,就像是一个跌入了冰冷池塘的溺水者,在挣扎过后疲惫的舒展了四肢。
酒吧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疾风一下子撞开了虚掩木门。一个穿着黑色东方式样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凌乱的鬓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也赋予了他一种格外阴森的气质。
那个人终于是来了。诺亚深吸口气,缓缓的抬起头,做好了迎接自己命运的准备。
下一秒,那黑衣人便如同鬼魂一般瞬间来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揪住了诺亚的衣领。紧接着诺亚感觉到自己像是飞了起来,他的脊背重重的撞上了门板,最后狼狈的摔在了屋外的泥沼里。
酒吧内一片哗然,但在莉奧娜的贫民窟,私斗并不算少见。酒保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其余的客人很快兴致缺缺的挪开了视线。
诺亚想要站起,可紧接着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胸口,迫使他又一次的跌回了那片泥潭。他对上了一张美丽而文弱的脸,而这张漂亮得像是兰花一般的面容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诺亚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个人的名字——陈时雨,伦巴纳那间贫民窟诊所内,怀特医生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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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亚的记忆里,陈时雨只是个言语有些刻薄,似乎藏着不少秘密的东方人,可他从没想过,这个看似纤弱的东方人身上,居然也有杀气凛然的一天。
诺亚被圣庭抓住的时候,阿黛尔还没有猜出陈时雨的身份,于是诺亚对陈时雨的印象,也就一直停留在过去。比起做诊所助手的那个陈时雨,现在的他看起来要更为暴躁。把诺亚一把摔进泥潭之后,他似乎还想要对着他的脑袋踩上几脚。
“你跑什么?我看起来很恐怖吗——阿黛尔·默里在哪?”
诺亚对前两个问题保持了缄默,因为陈时雨的确很可怕。他的直觉告诉他,必需要远离这个人。但直觉做出来的判断不需要任何证据,他并不方便对陈时雨实话实说。
“……阿黛尔在欧比斯岛。”他选择回答了对方的第三问。现在他并不清楚陈时雨的立场和目的,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态来看,这个东方人似乎是关心阿黛尔的。
“我知道她在那个什么岛,我是问你,她还活着吗?还好吗?”陈气急败坏的扶额,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一把将诺亚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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