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话刺痛了诺亚,他想要反驳,但对上她冷厉的目光,只能黯然的住口。他环顾四周,那股奇异的熟悉感越来越明显,终于他想起了什么,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我见过这里,在夏洛特夫人的照片上!”
阿黛尔指了指诺亚身后的画像,对他说:“这就是那位乡绅口中的蔷薇庄园女主人——德沃尔斯女伯爵。你仔细观察她的脸,有没有发现什么?”
诺亚怀揣着迷惑回头,在他身后是一副精美的油画,画像上的老妇人有着亚麻色的卷发,插戴着夸张的首饰,穿着露出大半边胸口的华丽衣裙,神态中既有倨傲,又有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她有些像你。”在犹豫了片刻后,诺亚给出了这样的结论,并且他马上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德沃尔斯女伯爵,是你的外祖母?”诺亚对阿黛尔的母族了解并不算太多,他来到默里家之后没多久,夏洛特夫人就死于病痛。
不过诺亚和阿黛尔在幼年时曾在默里宅内发现了大量夏洛特留下来的藏书,那些书籍多半与机械相关,其中有一本书内夹着一张简易的地图,地图上描画着一栋庞大住宅的构造以及宅内机械的分布情况。这不是默里宅的地图,但不妨碍阿黛尔记住了这地图上的内容。当她来到蔷薇庄园后,她立刻回忆起了当年在纸上看到的东西。
“很显然,是的。”阿黛尔面无表情,“德沃尔斯是她第四任丈夫的姓氏。我的外祖母阿黛尔·伯利克出生于不列尼古老的伯利克家族,但她一生被冠以‘伯利克’之姓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四年,在她十四岁之后,就被她的父亲当做联姻对象嫁了出去。在那之后,她更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姓氏,有了不同的称谓,‘德沃尔斯女爵’只是其中一个,但我的家人一般还是更习惯称呼她为黛拉夫人。顺便说一句,我的祖母和我的外祖母是姊妹关系,换句话说,我母亲是我父亲的表妹。”
“可我在默里家,很少听人提起过黛拉夫人的事情。”
“因为她是不受欢迎的。”阿黛尔冷冷的从外祖母的画像边走过,“我的祖母讨厌她,更讨厌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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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沃尔斯的小女儿名叫夏洛特,早些年她也是个十分出名的人物。”施密德先生舒舒服服的靠在沙发上,又一次的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继承了她妈妈的美貌吗?”年轻人好奇的问道。
“不不不,她出名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叛逆。诸位,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女伯爵对自己最小的孩子百般纵然,将她送到了弗兰索去接受教育,让年少的夏洛特寄居在姨母家中。王都大学的教授被女爵请来教导她——但她并不满足。”
“为什么?王都大学的教授可是顶尖的学者,就这样她还不满意?”人们忍不住咋舌。
“不是不满意老师,而是不满意她所学的课程。最开始她学习舞蹈、音乐、文学,就如同每一个贵族小姐那样。可是后来,她居然想要学习机械。她化妆成男孩的样子混进课堂,被发现之后遭到了驱逐,于是她为了泄愤,就用石头砸坏了教室的玻璃;她被禁止进入王都大学,接着她竟在伦巴纳街头组织起女孩们发起了游行示威,声称女性当有自由入学的权力……总之她年轻的时候做过不少荒唐的事情,简直不像个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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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祖母、我的母亲,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女人’。外祖母不用多说,她一生从不约束自己的欲望,不但将男人玩弄于鼓掌,还踩在男性的脊梁上,去谋求权力和财富——我祖母在活着的时候几乎很少和她联络,她以有这样一个姐姐为耻。但可笑的是,那时默里家族已经进入了下坡路,她为了自己的丈夫又不得不在晚年一次次的向姐姐写信寻求帮助,甚至允许我的母亲住进她家里来。”
阿黛尔扶着诺亚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同自己的义兄回忆道。她穿行在这栋庞大的宅邸之中,却并不是在茫然的乱窜,反而很明显的有一个目的地。宅邸内的仆人并不多,且都是临时雇佣来的,没什么责任心。他们越往高层走,碰见他们的几率就越低。大部分的仆人都在一二层偷懒。
“祖母也讨厌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寄住在默里家的时候,的确为她惹来了不少的麻烦。据说她年轻的时候胆子很大,穿男人的衣裳,站在街头演讲,还一度试图发动和她一样无法无天的女孩去进攻王都大学——为此她好几次被巡警抓进了监.狱,如果不是她的嫂子,当时我父亲的妻子娜塔莉夫人一次次的将她从牢里保释出来,她一定会吃不少苦头。”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阿黛尔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坚持说是我的妈妈害死了娜塔莉夫人,但我想这怎么可能?虽然我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相信娜塔莉夫人和我母亲之间,是存在着友谊的。是的,友谊,我不认为她们之间是竞争关系,我父亲不值得她们争来斗去,我宁愿相信她们是朋友。距家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说,娜塔莉夫人在难产去世之前,曾经拉着我妈妈的手,恳求她做默里家的夫人。我妈妈是因为她的请求,才最终嫁给了我爸爸。”
鞋跟叩击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阿黛尔的身体并不好,可这时却仿佛感受不到疲倦。
“可是……”诺亚伸手去搀扶阿黛尔,“可是我记得,夏洛特夫人是个很温柔安静的女子。”在诺亚的记忆里,夏洛特是个憔悴虚弱的贵妇,让人完全没办法将她和阿黛尔口中那个叛逆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这是因为,”阿黛尔终于爬到了顶楼,她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住,“婚姻毁掉了她。”
第104章
◎“我想留下我的故事”◎
“不过后来, 这位夏洛特小姐的性情有了很大的改变。”等到众人的议论声平息下来后,施密德先生吐出了一口烟圈,幽幽回忆道:“转折点发生在这位小姐二十岁那年, 她的父亲去世。而早在几年前, 德沃尔斯女伯爵就死于疾病。她死之后, 庞大的财产由夏洛特继承,而夏洛特的父亲, 女爵那位年轻的小丈夫负责为女儿守住她得到的一切。女爵和前夫所生的儿子们抱怨母亲不公, 在她死后纷纷尝试着夺取母亲的遗产。再加上当时教会也不认同女爵与小丈夫的婚姻,夏洛特被宣布为是私生女, 没有继承权。”
“那后来怎么样了?”年轻的听众们流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尽管他们不喜欢过于叛逆的坏女孩,却依然在此刻为她的命运而揪心。
“夏洛特有个年轻却聪慧的父亲, 他在妻子死后很好的保护了自己的女儿。于是女爵死后最初那几年,夏洛特过得并不算坏。她留在了伦巴纳,继续过着无忧无虑且离经叛道的生活。可是这位父亲只记得保护女儿,却忘了保护自己。最终他死于暗杀。”
“是谁害死了他?”
“不知道, 这至今都是个未解之谜。不过只要动脑子想想就能知道,除了德沃尔斯女爵的儿子,还有谁会对他下手呢?可怜的夏洛特小姐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在世上最后的庇护。女爵留给她的财产大部分都被瓜分——包括蔷薇山庄在内的产业被争来夺去, 短时间内更换了数个主人。而什么都没能得到的夏洛特小姐, 只能寄居在姨妈家。也就是在那时, 她收敛了自己的脾气, 开始学着让自己变得温和、讨人喜欢。那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我因为某件事情去了伦巴纳, 正好遇见了这位夏洛特小姐, 我惊讶的发现她的谈吐比起过去文雅了许多, 行事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尖锐激进。”
“这可真是好事。”听客中有人感慨,“大概是挫折让这位骄纵小姐获得了成长。”
“成长么?”施密德先生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要我说,这样的夏洛特小姐,反而像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没过多久我得到消息,她结婚了,嫁给了自己的鳏夫表兄。我代表欧比斯岛的乡邻向她写了一封祝贺的信件但并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又过了几年,我听到了她的死讯。那时候她大概只有二十七岁,可是她死了,像是一朵过早凋零的花朵。”
“她为什么而死去?”有人看出了这位老先生的悲伤,小心翼翼的问道。
“谁知道呢。”施密德的脸上没有笑容,他沉默的抽了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黯淡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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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死于婚后的绝望。”阿黛尔站在铁门前,这样对诺亚说道。
“绝望?”诺亚疑惑。
阿黛尔没有第一时间向诺亚解释这个问题,她将手按在铁门上,对诺亚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从藏书室内发现的那张地图吗?在地图上,这个房间被标注为……”
诺亚早已习惯了阿黛尔跳跃式的说话方式,当即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我想想……在地图上,这个房间用不列尼文写下了这样一个单词‘属于我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曾经是我妈妈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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