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没有多沉,我去去就回来。”
看出她的精神很差,虽不明其中原因,却猜到一二,萧聿晟也不再坚持。
张秋临误以为她不乐意,显得局促万分:“麻烦您二位了,酒钱……我我我可以添上。”
萧聿晟一口回绝。
“鹃婶对我们照顾有加,你拿酒去,辛苦郎中跑一趟才是,哪还能让你添酒钱。”
张秋临涨红了脸。
“哎,多谢。”
萧聿晟随口道:“当地就你一位郎中?”
“哎,是。”张秋临犹豫片刻,“算是罢。”
“算是?”
“哎,甘苦村的路不大好走,村里舍得请郎中的也不多……医馆只有我一人愿意来。”
恰好卫潋提着酒回来:“这两壶酒你拿着。”
张秋临忙接过:“哎,好,多谢。”
卫潋轻道:“还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正要掏银两,张秋临低头的功夫,眼前没了卫潋的身影。萧聿晟笑意淡了些,将卫潋的话复述一遍,客客气气送走张秋临,注意放在他一瘸一拐的姿势上。
的确是个跛脚的。
“您送走他了?”
“嗯。”
卫潋安静地择菜,萧聿晟刚拿起一颗菜,挽袖帮着择菜:“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尊卑。”
卫潋心口一热,放下菜,愣愣望向萧聿晟。
当她想表现得高兴些、羞涩些,表情却像被愈发寒冷的空气糊住,连咧个嘴角都做不到。到底不想让自己瞧上去太难看,她故意捏着嗓子憋出一句。
“真的么?”
萧聿晟失笑,手里的菜叶子飘到水中打转。
“我何时骗过你?”
他拾起那两片菜叶子,指尖微微一滞,瞥见卫潋回血的脸庞,继续若无其事地择菜。
卫潋道:“有些称呼唤习惯了。”
“来日方长,等你习惯再改也不迟。从前许诺给你的东西,也都会让你拥有。”
卫潋终于真心实意笑了一回。
“其实能陪着公子便知足了。”
其实萧聿晟的承诺于她而言,像是院子里种下的枇杷树。她清楚是很难结果的,也从未妄想过结果,不过是图一个“想”字。
至于旁的那些。
她似乎,甚至不曾期盼过。
萧聿晟突然问:“我明白你待我的心意,这么多年历经生死,你可明白我待你的心意?”
“您什么意思?”
卫潋猝不及防抬眸,一时间紧张到忘记把菜拾起来,生怕他再冒出惊天动地的胡话,自己先打破了不该有的幻想。
卫潋小心翼翼道:“我……”
“心意相通就好。”
萧聿晟轻巧解开微妙的僵局:“字面意思。”
驴前边吊着萝卜也是这么耍的,卫潋直觉萧聿晟在逗她。两三句话让她翻来覆去咀嚼,他倒是起身烧火去了。她既生不起气,也生不出喜。
卫潋懊恼地拍拍脑袋。
“唉。”
淘米时,萧聿晟不经意道:“阿潋,你是不是不喜那张秋临?”
卫潋摇摇头。
“一面之缘,何谈喜恶呀。”
“附近只有一家医馆,我们不知会在甘苦村住多久。马上又要过冬,你身子未必经得住。我问过张秋临,若是请郎中进村,多半也是他医你。”
卫潋算是明白了:“进村一趟艰难无比,我怎会不喜他?好好招待才是。”
萧聿晟不置可否:“你当时脸色不对,不必勉强自己,到时你还是害怕,我会想其他法子。”
“好。”
“你为何那么怕他?”
卫潋擦干指尖的水珠,她不是怕张秋临,是怕张秋临使她想起的人。
卫潋佯装轻松道:“我不怕他,当时是怕京城的人找上来。我好不容易逃去汀州,他们也是这样将我抓回去。”
后来的夜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和麻木中徘徊。
“阿潋。”
“嗯?”
萧聿晟静了须臾:“如今有我在。”
卫潋表情还是露出一丝在所难免的失神。
“是呀,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切薄的肉片吃进肚中占了地,胃里都是肉片的香味,舌尖都回着咸味。青菜挂着油汁,咬两口又脆又甜。唯独不大好的一点,是碗里容易飞进碎沙,需要没形象地“呸呸”吐出来。
又起一阵风,太阳也不见了,卫潋用过午膳便回房添衣物。
萧聿晟拭着剑,将袖中的糖块递给卫潋:“张秋临此时也应当回去了,你可想去看看小同?”
“不了。”卫潋咽下糖块,“鹃婶还忙着,不打扰为好。”
事实上自从腹中的生命没留住,她回避与任何一个孩童亲近。
萧聿晟将剑收入鞘里,注视着眼前默不作声的人。看似完好无损的外壳上撬开缝隙,在光阴里流走什么,又塑造出什么。
“从前窈眉病重,你会急得不行,总是日夜不分守她。”
卫潋一愣,糖块盖不住心头的涩意。
“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萧聿晟停下动作:“将来事成,我会查出他们的下落,平平安安带回家。”
“您要去做什么事?”卫潋担忧道,“南尧公子可有发现虎符是假?”
“还没到那一步,你别为我担心。”
萧聿晟如是说完,又将糖块放进她掌心。
先来一步的是甘苦村的寒冬。
寒冬委实不好熬,卫潋足不出户,却仍因水土不服抱恙。即便他们的宅院坚实,萧聿晟怕她养好的身子受凉,仍亲自裁兽皮,在她每日所走之处垫好。
好在张秋临也在甘苦村住下,并且乐意奔走行医。甘苦村不常失窃后,村民为表感恩,自发替张秋临修缮住所。
卫潋曾问:“你是怎么想的?”
张秋临磕磕巴巴。
“哎,其实是,舍弟与鹃婶家的孩子……”
“长得像?”
张秋临飞速低下头:“哎,对,我已有多年没见过舍弟。”
“你该不会以为,小同是你走散的弟弟罢?”
张秋临忙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不不不,当年我到处凑钱,送他赴京赶考,被人打断了两根手指,也不好再拖累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幼时与小同很像,我有些思念他。”
卫潋将手揣入袖中,萧聿晟叮嘱她拿了个汤婆子,塞给生冻疮的女孩了。当张秋临说出赴京赶考时,卫潋神色明显变得不自在,那点不自在自然是张秋临无法察觉的。
“你没有寻过他,怎知你是拖累,你弟弟指不定会有多愧疚。”
“哎,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寻也罢。”
卫潋也感慨:“日子飞快。”
转眼又是一年冬。
甘苦村的冬来得太早,飞雪拍过脸庞,迷了卫潋的耳目。到处乱飘的密雪里,卫潋回忆起的身影在风雪里消融,已该用故人薄情相称。
萧聿晟提灯寻她:“阿潋?”
雪地蜿蜒出一串脚印,而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宅院。酒暖肉香,连雪粒都冰甜。没有卫潋毕生憎恶的杀虐,只有指尖拼命渴求的温暖。
卫潋迈开冻僵的腿向他奔去。
“来啦。”
*
卫潋死后的冬,赵顷诀倚着她的碑睡去。
睁眼时睫毛都凝成霜,眉心也是白的。大麾抖落细雪,天地随他的双目更寂寞,而他只记得拂去她碑上的雪。
“朕一点也不想为你立碑,你根本不配。然而朕去慈相寺时,那老僧人非说不立碑,亡者难以有来世,朕怎么能让你轻松地去了?”
“不立碑不得安生,朕向来不信神佛,只有你会信。你为你主子祈求平安,没有为自己求吗?”
赵顷诀摊开掌心,又任凭风将那片雪吹得越来越远,远到他眸色泛红:“卫潋。”
“朕竟有点想你。”
“你栽的花长大了,也不怎么难,朕去湘州请的花师,再派人日夜看守着,足以撑到你回来。”
湘州距京,比起汀州有过之无不及。那花师性子傲人,即便是天子来请,不想去也请不动。
花师口出狂言:“您把我杀了,我也不去。”
赵顷诀一度想诛他九族,可想到墙角那朵孤零零的花,他不救也没人可救。
“这是哪里的话?朕没有乱杀人的癖好,花师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花师想要的是一株天下名花,赵顷诀大费周章取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捆在马后带回去。
漪芳榭的叶子又枯黄了。
有旧人逝去,就有新人来。
譬如赵顷诀推行地方的改革,有位名叫张冬至的官员名声渐起,他曾是新科状元,御前侃侃而谈多有卓见。一时春风得意,成为后起之秀。
赵顷诀问他要什么赏赐,张冬至却说什么都不要,赵顷诀让他日后再提也无妨。
伴他多年的祁慎不在,燕鹤却能发现赵顷诀的性子良善不少,甚至去慈相寺前做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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