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究竟有没有孩子呢?
卫潋倾向于是有的,赵顷诀给的那碗堕胎药灌进肚中,药性太温和了。不过她腹中怀着孩子时,他都能将她锁进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她和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如当它死了。
红绸缠绕廊柱,浮碧台张灯结彩,华美的红妆任谁见了都叹为观止。卫潋走在这样喜庆的氛围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刚巧赵顷诀提出陪她纵马观街,她也顺势移开话题:“陛下亲自骑马,恐怕有失体统。”
赵顷诀低笑道:“你很快是朕的结发妻子。”
“妻子想做什么都可以?”
“自然。”
卫潋扫他的兴:“那您别逼我刺萧公子。”
“除了这个,朕都满足你。”
卫潋望向萧聿晟在马厩挑马的背影,她想不出萧聿晟进浮碧台的合理法子,被赵顷诀主动提出来了。他要在拜天地之前,让卫潋朝萧聿晟的胸口刺一刀,昔日恩怨既往不咎。
赵顷诀抱卫潋上马,慢悠悠提起缰绳,讲述他们大婚的事宜:“你准备好,与朕成婚了吗?”
卫潋冷淡地附和:“自然。”
赵顷诀要去慈相寺还愿,体贴地搀扶着卫潋的小臂,羡煞旁人的模样宛如一对普通夫妻。
“今生今世,若留最后一句话,你留什么?”
赵顷诀立在那挂满红纸的树下,他随手捏起的红纸,是位老者留给发妻的最后祝福。
新婚燕尔,不吉利。
赵顷诀转头看向卫潋:“阿潋,你最后会留给我什么话?”
卫潋平声道:“陛下,不曾相遇该有多好。”
赵顷诀笑吟吟的:“风太大,我没听清。”
卫潋不说话了。
赵顷诀淡定道:“说出来就不灵验。”
卫潋至今不知他许的是什么愿,不说出口就能够灵验,赵顷诀装模作样地上了香,扣住她的十指离开慈相寺。
上马后,卫潋低问:“您难道不后悔吗?”
赵顷诀正在斟酌着回答,怀中的卫潋突然没有动静,唯独掌心按在马背上颤抖。
赵顷诀拧眉道:“阿潋,怎么了?”
“疼……疼……”
“哪里疼。”
卫潋说是孩子在踢她的肚皮,赵顷诀立刻翻身下马,那匹马拴在浮碧台的门口。她依偎在赵顷诀的怀中,他步伐急促,她只是勉强瞥过府上侍卫熟悉的面孔。
这也够了。
既然是熟悉的侍卫,她算着时辰,能摸清换班的规律。
赵顷诀大抵急昏了头,走到院内才想卫潋哪里来的孩子。卫潋解释许是吃坏了肚子,缓一缓神便好,别耽误翌日祭拜的吉时。
赵顷诀耐心地守着她用膳,直到她的面色红润些许,他要求她换上嫁衣。
层层叠叠的嫁衣穿戴繁琐,卫潋简单披上一件外衫:“我怕弄坏了,大典上叫人笑话。”
“谁敢笑话皇后?”
话虽如此,赵顷诀发现她对大婚那少得可怜的重视,心情顿时舒畅。
照以往的责罚,赵顷诀会狠下心把卫潋关回笼子里。今夜却不知她是怎么回事,用脚背勾住了他的小腿,很像是变相的求饶。
赵顷诀似笑非笑:“不护着腹中的孩子了?”
卫潋小声呢喃了两句服软的话,小到赵顷诀根本没听清,将她吻到颈上全是红痕。
赵顷诀挑逗着她。
“是你想我,还是孩子想见爹?”
卫潋声线微颤:“都想。”
赵顷诀不禁感到腹中燃起的邪火,强忍着欲望,克制地吻了吻她的额角:“来日方长。”
赵顷诀走下榻,换了一把剑,侧目见卫潋柔若无骨坐起身,专心理好半落的外衫,显得整张脸格外娇艳。
她即将依言去刺萧聿晟。
赵顷诀着迷地望着她火红的背影,在夜色中灼人心扉。
卫潋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萧聿晟。
赵顷诀几乎兴奋到瞳孔颤栗。
他马上便命人撤去笼子。
过了今夜,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过了今夜,慈相寺许的愿便实现了。
他会携着卫潋的手,登上权力的顶峰,共同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她愿意为他煮面,愿意舍他一个怀抱,他也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好。再在漫天飞舞的白雪里,他们就安静地白头偕老。
只要她不再为萧聿晟流泪。
只要她——
“别过来!”
赵顷诀回过神,疑惑想着她在对谁大喊。指腹还残留旖旎的触感,他看清萧聿晟手脚上松开的麻绳,看清卫潋把剑指向了……他?
赵顷诀嘴角抽搐一下。
眉眼阴沉压着,他置若罔闻,神色冷酷地逼近卫潋。他只当她是又犯糊涂了,抓回来折腾一顿就老实。
“你腹中的孩子,侯府的余孽,都不想保?”
“阿潋,你再冷静想想。”
那把剑掉转了方向。
“赵顷诀。”
卫潋遽然把刀架上自己喉咙,抬高声量时便能听出颤音:“你别过来。”
她挥剑的力道极狠,面对着他,就像是面对从地狱爬上来的鬼煞。
赵顷诀硬是停在原地。
趁着他赐予的时机,卫潋如愿以偿拽住萧聿晟的手,翻上门口的那匹快马:“走!”
萧聿晟反扣住她的手腕,再一使巧劲,不由分说将她拽上马。
一切如卫潋预料中那般发展。
卫潋死死握着那把剑,萧聿晟纵马穿梭在幽寂的林间,她将额头抵在萧聿晟背上,心反而在飞来的箭矢惊起马蹄时安定下来。
艳丽的嫁衣猎猎作响,卫潋没有回头,扬起的红衣时而挡住了视线。
那匹马死在箭下。
而临近悬崖,萧聿晟扯着她跑。
卫潋把剑塞进他手里,用尽毕生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几乎是她刚停下,四面八方的箭雨纷纷砸向萧聿晟。
她拔下锋利的发簪,回身迎上赵顷诀。
“陛下的剑快不过想死的人。”
赵顷诀瞪着她脖间划出的血痕,被逼得不敢轻举妄动:“阿潋。”
“你乖乖走过来,朕马上命他们停下,我们回去成婚。你腹中还有孩子,不要让它受惊。”
卫潋迷茫道:“有孩子?”
“许多人都在等着你,你想想他们。”
浑身不再哆嗦,卫潋听话地把发簪放下,犹豫不决的神色像是松动了。
“陛下,我是想同您有个家。”
“可我怕黑,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赵顷诀眉心一跳:“我不会让——”
下一刻。
发簪毫不留情捅进赵顷诀的胸口。
兴许是嫁衣的面料太柔软,赵顷诀错愕望着卫潋,堪堪捏住珠串的手失了力。他本可以如同往常一般,不顾这抹疼痛,可卫潋专门照着他有旧伤的部位刺。
赵顷诀费劲地去拉卫潋。
卫潋冷漠看着赵顷诀嘴角渗出的血,看着他凝住的怨憎,也是在这一刻,泪水充盈了双眼。
“腹中的孽种不配有家。”
“赵顷诀,此生不要相遇该有多好。”
箭雨仍在放着。
卫潋扑向萧聿晟,嫁衣染红了赵顷诀视线所及之地,残忍地卷走他生命里的光彩。像是指腹上黏腻的鲜血,像是缠身的旧毒,他被她丢回无边无际的煎熬里。
赵顷诀只来得及勒令:“停下!”
注意到他捂着胸口摇摇欲坠,侍卫立刻停下箭奔来。他本想命令侍卫去追,奈何浑身的伤口疼得厉害,耳边回荡卫潋的话,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赵顷诀切齿道:“追上他们。”
侍卫关切他的伤,赵顷诀夺过弓箭,这份痛丝毫不影响他射箭,想报复性地刺穿她的胸膛实在太容易。
但她的嫁衣太晃眼。
晃眼到赵顷诀头痛欲裂,面目有些狰狞地撑在树干上。他用力攥着胸口的伤,吐出血,又一次提起弓箭。
腹中的孽种不配有家……
不配有家……
卫潋抛下了他。
赵顷诀误以为对准了夺目的嫁衣,仅仅是误以为,弓箭竟在剧痛中脱手。
这个虚情假意的毒妇,又一次抛下他。
第75章
崖下有一条河。
连绵秋雨抬起河水水位, 人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而脚印恰好消失在岸边。
回禀完,侍卫哭丧着脸。
陛下既下令不准随意放箭, 又不准让一只鸟飞出山。若县主有半点差池,需自行提头来见。
怎做得到?
刚下过一场雨, 山地湿滑泥泞, 多的是遮挡视线的障碍。陛下身负重伤,他们搜捕得也是极为艰难, 眼睁睁看着萧聿晟和卫潋滚落山崖。
“哭丧什么?”赵顷诀寒声发问,“你是在咒皇后死吗?”
胸口的疼痛滔滔不绝,他归咎于是被她不知好歹的举动气的。若非是那阵不同寻常的疼痛太剧烈, 令他一时竟寸步难行, 他早该亲自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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