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吧。”
“堕胎药。”
第73章
那碗汤药宛如扎进脑子里, 卫潋的额角一阵裂痛,情不自禁地打落了他的手。
她猜到其中,赵顷诀定是误会了什么。
可该如何向油盐不进的疯子讲道理?
再次被捉回京城, 但凡她的身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蛮不讲理的猜忌。
卫潋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一直在掖庭, 没有伤害自己身子。”
“陛下。”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的身子, 还请您将话说清楚。”
因着要去掖庭,卫潋多裹了一层衣物, 迈开腿脚时略显沉重。她看着赵顷诀命宫人重新端进堕胎药,不由扯住他的衣袖。
但赵顷诀只是端着汤药,毫无动容转过身。
卫潋又戒备地向后躲避。
赵顷诀道:“朕不信你的狡辩。”
卫潋眼神藏不住愤恨:“我没有狡辩, 您倒是告诉我, 我怎么伤自己的身子了?”
相视间唯有敌意。
腰抵上那座为她量身打造的笼子,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 用力抿紧了上下唇。她知道那是身为母亲,对腹中孩子的相护。只是她不明白, 赵顷诀是怎么做到对他的骨肉无动于衷。
怎么做到对他们的骨肉无动于衷。
“赵顷诀。”
“你同我心平气和讲句话, 很难吗?你同我说句实话, 很难吗?你说我对你没有信任,你对我可曾有过信任?”
赵顷诀没有信过她。
她信过赵顷诀。
她信过他情有苦衷,信过他重病缠身,信过他无耻的谎言。
金笼有一扇又小又窄的门。
卫潋被迫缩进去, 无法正常直立。里面铺满昂贵的兽皮,她所能触及的每一寸,都被布置得柔软如棉。
赵顷诀的手穿过笼门。
他的态度永远如此, 他永远不会认错。认定的事宛如离弦箭, 除非用血肉之躯抵挡, 否则无法回转分毫。
赵顷诀强硬钳住她的下巴:“阿潋,孩子还能再有。”
卫潋赤红着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拼尽全力挥开他。
这算是什么呢?
这算是什么呢……
卫潋悲愤交加,脱口而出:“不会再有了!”
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不想再遇见他。
赵顷诀厉声道:“不会再有?”
“是,不会再有。”
赵顷诀稍稍一怔,也同样口不择言,他想控制自己的脾气,想掌控失去的理智。
“为何不会再有,只要朕想,你的身子只能用来为朕诞下子嗣。”
太伤人的话,压在不深不浅的情上,会重得受不住。
卫潋抛弃了对他的恐惧,压下浑身生理性的颤抖,那层细疙瘩令她生出一股勇气,生出一股对峙的勇气。
“你总是指责我伤害自己的身子,那你有没有一刻想过,你才是最伤害我身子的那个人!只有你在伤害我!”
一点汤药抿进了嘴里,卫潋立刻慌乱地吐了出来。她抠住赵顷诀腕骨的肉,抠得很用力,硬生生抠出了血。
判死罪还讲究人证物证,他真的看不出她没想舍弃这个孩子吗?
聪明一世,他真的看不出吗?
赵顷诀语调极淡:“不要白费口舌,喝了,朕也是为你好。”
省得她走旁门左道,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将腹中的生命彻底剔除。
她不愿留下他们的孩子,不是吗?
等人赃俱获,再假惺惺狡辩。
他自嘲地上下扫视她的脸庞,哪怕她在他面前狡辩出花来,再也没有意义。
卫潋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你待我的好?”
她看着笼顶,想起在汀州的夜里,赵顷诀沉默地抚完琴,与她并肩立在同心桥上。同心桥有一个传说,走过的夫妻会白头偕老。
不过他们没有走。
彼时一户人家的小姐跳下马车,身侧的公子哥紧随其后,一路闹一路笑。小姐指指手中的糖葫芦,公子面露嫌弃,却还是低伏下身,不顾世人的眼光,不顾背上伤风败俗的名声,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
经过卫潋身边,她看见那位小姐拉住公子哥的手,神色骄纵道:“你把我背过去。”
公子哥应了她的话。
小姐笑嘻嘻问:“你会一直待我这般好吗?”
“你是我的妻,我不待你好,我能待谁好?”
“哼,谁是你的妻?”
公子哥理直气壮:“迟早是。”
卫潋看得一愣一愣。
真好呀。
她倒不是羡艳,只是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滋味。想不到心仪一人可以这么美好,心仪一人就是想待对方好呀。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感觉了。
卫潋低垂的目光落在汤药里面,倒映出她的眼睫和他的拇指,忽地惨然一笑:“赵顷诀,这就是你待我的好。”
赵顷诀眉心一跳,他瞥见了抠破的手,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都懒得收回来。
手仍追着她微张的口。
这碗汤药是滋补的汤药,况且本就不存在所谓孩子,届时他只需告知她,那个她不想留的孩子如她所愿了就好。
“朕待你好,不意味着会待那个孽种好。”
赵顷诀把她的脸掐近:“毕竟子凭母贵。”
卫潋眼神却冰冷,恢复那种膈应人的怯懦。
“需要我感恩戴德跪下吗?需要我对你的不杀之恩感激不尽吗?”
“不需要,你珍惜就好。”
说罢,赵顷诀把汤药灌进她的嘴里。
卫潋突然讥讽地笑了一声。
没有如预想中挣扎,更没有扯破了喉咙向他求情。甚至主动握着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也对。
喝下堕胎药,他是为了她好。
他多为她着想啊。
多为腹中的孩子着想啊。
这个孩子既不会成为恩怨的牺牲品,也不会成为他用来威胁她的把柄。
她更不必,再费尽心思,试图给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一个家。
未抬起的眼眶却仿佛要滴出血,仿佛要瞪死他这个无可救药的恶人。而从始至终,赵顷诀都没能同她对上一眼。
“陛下圣明。”
赵顷诀的身形猛地一顿,心肺烧起来。
锁上笼子之前,卫潋蜷缩在角落,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腹中那个孩子,是不该留下来。即便侥幸生出来,童年也会同陛下一样苟且偷生。
卫潋平静吐字:“同我一样不幸。”
赵顷诀将指骨拧得生疼。
“你不听话,朕大可将它千刀万剐。”
卫潋心口揪了一下,喝完堕胎药,她倒不觉得腹中疼痛,只是顿觉很疲惫,也什么都不想理会了。她赌上这辈子的慈悲、善念,先入地狱也要用尽全力逃离他。
“是,它是个孽种。”
“它是个不该存在的孽种。”
赵顷诀冻着面容:“你到底想说什么?”
卫潋反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我臣服你,想要我痛苦死去,还是想要我绝望活着。”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赵顷诀心上剜肉,他不想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一点都不想听到。
无论哪种,他都不想要。
等不到回答,卫潋闭上眼,抗拒与他的眼神交流:“有你这样的爹,有我这样的娘,喝下堕胎药算是它的福气。”
良久,她再睁开眼,赵顷诀拂袖而去。
卫潋缩在笼子里,无声无息捂住小腹,又恍然想起腹中没有生命了。
念了几句经文,权当为逝去的孩子祈福。多日养出的感情,仿佛随着虔诚诵出的经文散去。
到底没有母子缘,她这一年曾求神拜佛,无非是求不要再与赵顷诀有瓜葛,求神佛斩断他们的孽缘。
卫潋抬起了手。
抵在干涩的眼角。
半点流泪的冲动都没有。
怪久了赵顷诀,此刻没有心力怪他,恨也是耗费精力的,她不想再分精力给他。
怪天怪地,她怪高塔的春风,横穿了心田助长出杂念。又怪她自己,早就不应该优柔寡断。
*
赵顷诀有意把卫潋囚在暗室里。
卫潋才知道内殿还有暗室。
不见五指的黑暗,固定的食水和补汤,足够消磨人的意志力。赵顷诀在等她认错,在等她痛哭求饶,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可她不想遂他的意了。
与此同时,也十分抗拒他的接触。
纵使赵顷诀不过是弯腰抱一抱她,她也会疯狂颤抖,纤瘦的脊背几乎勒出骨头,鬓发凌乱地躲到笼子深处。
赵顷诀把她揪出来,一口口喂她喝药。
卫潋吐他满身。
赵顷诀不气不恼,托着她后脑勺,按在笼子旁深深吻着。提了一盏灯,凑近看她因喘不上气潮红的脸。
别开失神的面庞,天性里的棱角被搓平。她眼神那么彷徨,那么勾人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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