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大抵会很痛快。
她抓了抓两侧的乱发,又蜷缩着身子,挤压揪在一起的心。
可不知道怎么了。
事到如今,竟真有点担心他。
御马苑毕竟只有他二人,赵顷诀突如其来的吐血怎么都与卫潋脱不了干系,然而在如何处置她一事上却有所分歧。
祁慎欲押她交付考竟,燕鹤却出声劝下。
“按律,该押去考竟。”燕鹤沉声道,“而律是陛下定的律,大总管知她是陛下的人,不如待陛下醒后再定夺。”
恰好裴嬷嬷端来汤药,那股熟悉的味道冲进卫潋鼻尖,她忍不住摁着额角。
祁慎摇头:“理是这个理,依律考竟,本就是遵循陛下的意,何须等陛下醒来。且正因她是陛下身边之人,更需即刻受审,还请燕大人让道。”
燕鹤咬着后槽牙,凑近低语:“大总管何必计较呢?至多晚两日处置,陛下怪罪谁来担责?考竟遭的罪是她能受的?”
“你笃定她无辜?”
燕鹤道:“她没那么傻。”
裴嬷嬷适时开口:“燕大人有所不知,她曾屡次对陛下动手,又是萧世子的贴身婢女,口供不值得信任。”
“曾经是曾经……”
“这样看,燕大人是想包庇她?”
燕鹤顿时来气,碍于场面不好发作,背过身吸气:“反正不能叫人把她带走。”
场面就这么僵持不下。
卫潋仿佛回了神,忽然站了出来。
“多谢燕大人相护,身正不怕影子斜,奴婢大可受审。”
燕鹤切齿道:“你说愿就愿啊,考竟不得剥你层皮?”
卫潋话未说全,转向祁慎:“只是陛下昏迷前命奴婢守在榻边,哪里也不准去。奴婢关心陛下的身子,也哪里都不想去。”
哪里都不去才是最明智的。
祁慎将她拖去考竟,伤重是一说,她怕她没命去汀州,至少留在承琨宫没有性命之忧。
“您给奴婢一夜时间,陛下若醒了,我的生死便由陛下定夺。”
祁慎语气很淡:“醒与不醒的区别呢?”
“若陛下未醒,奴婢也要一直守着。”卫潋的态度很坚决,“不过您可以将我押去殿外审,审完再押回来,继续守着陛下。”
祁慎深深凝视她:“你这时倒情深意重。”
卫潋继续道:“奴婢送去的吃食您验过毒,都是干净的。”
恳切说完,祁慎像是被说动了。
燕鹤忙帮腔:“我听这处置合情合理,莫要叨扰陛下了,便这么办吧。留她在此处,我盯着。”
于是各退一步,裴嬷嬷放下药,同祁慎退出内殿。卫潋自觉端起那碗药,走到榻边喂进赵顷诀嘴里。本以为要费些心思,想不到他昏迷时喝药如此配合,很轻易便灌完那碗药。
“可以啊卫姑娘。”燕鹤抱着剑,“哎,陛下还会说那样的话?”
卫潋没什么可做的,替赵顷诀擦擦指尖:“没有说过,我胡说的。”
燕鹤一阵沉默。
“你还真是爱胡说啊。”
卫潋把帕子搁下:“嗯。”
那时她支不住赵顷诀的重量,随他抽走手臂,再猛地倒在地上。等她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失去意识,能留什么话给她?
“我爹明早就来。”
卫潋微微怔住:“他来做什么?身子不是本就不大好么?”
“他是神医啊,陛下毒发喝的药,都是他在浮碧台制好的呢。”燕鹤耸耸肩,“医者难自医嘛。”
“不过我想说的是,明日我护不住你,我爹说不定能护你。”
卫潋疑惑道:“为何护我?”
“啊。”燕鹤也疑惑,“你难不成想受刑?”
“他们都不信我,你信我?”
“我不算信你罢。”燕鹤背过身坐下,“是我觉得陛下绝不会狠心对你,你也没那么狠心了,朝夕相伴的人怎么都有些情在的。”
卫潋温和地勾勾唇,像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再开口了。
燕鹤打了个哈欠:“我打个盹,遇事直接唤我就成。”
满室重归于静,卫潋交叠双臂,伏在赵顷诀榻前。原本也想那么睡过去,奈何困意与清醒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她只好直起腰。
在静谧中,注视那只露在外的手背。
赵顷诀向来是心狠手辣的。
尽管亲眼见过他毒发的狼狈,他的身骨在她眼里依旧强劲,难以撼动。
所以当她撞见他毫无生气的一张脸时,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赵顷诀要是此时醒来,她会说什么?多半是奴婢好担心您啊,然后被拥入怀中。
即便没那么担心,也会装得那么担心。
朝夕相伴的人当真会有些情在吗?
几个瞬间,会不会欺骗过自己?
卫潋感觉有千言万语,头晕了起来。正如饮下一壶酣畅辣喉的酒,诸多滋味直烧肺腑,不清不楚地酩酊大醉。
于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背。
“赵顷诀。”
“我不想受刑。”
第66章
然而一夜过去, 赵顷诀并没有如愿醒来。卫潋枕着臂弯,未束紧的长发自榻沿垂落,有几缕缱绻贴着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浑浑沌沌地眨了下眼。
燕鹤道:“卫姑娘。”
终于撑开眼皮, 赵顷诀的手映入眼帘,而她指腹正搭在他的指骨处。
卫潋倏然撒开手。
一个劲摩挲发烫的指尖。
她循声回头, 扶着榻直起身, 幸而燕鹤始终背对她:“天就要亮了,陛下还未醒来, 你自个儿得有个准备。”
他说话的语气还算轻松,这算是替她着想的肺腑之言,卫潋明白他是好意, 认认真真应下。
“眼下也只能听凭大总管发落。”
“虽然我不认可此举, 但他无意刁难你。陛下早些年常遇刺, 流程都是这么个流程, 他是伴在陛下身边最久的老人,你也清楚。”
“奴婢省得。”
待她整理一番仪容, 燕鹤才走过来, 神色凝重地叹气:“行了, 你再歇会罢。”
他一叹气,卫潋气息跟着发沉:“陛下身上没有受伤,怎会突然吐血呢?”
“这就不是我知道的了,不过陛下的身子一向异于常人。”
卫潋却低道:“他也不比谁多一条命。”
“你说什么?”燕鹤侧目。
此时殿门大开, 祁慎终是先燕伯进殿。卫潋没抱多少希望地起身,任由侍卫缚住双腕,架起胳膊往外走。
“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人。”燕鹤提醒道, “大总管有分寸。”
祁慎略一颔首:“比你有分寸。”
为首的侍卫提着红木刑杖, 浓厚的血腥味从杖身里一道散出来。卫潋抬起头, 空地早已摆开一张刑凳。
祁慎淡问:“你可有要招的?”
卫潋摇摇头:“请大总管明鉴,奴婢无辜。”
祁慎命人将她抬上刑凳。
仅仅是免去褪衣,她抵上坚硬的凳面,手脚有绑绳,刑杖搁在臀后,算是一顿杀威棒。
那种慑力不必多言,卫潋牙关紧咬,还未正式砸下刑杖,肩胛就绷在一起颤抖。
抓着手腕的绑绳,难想该如何挨完全数。
“且慢,大总管到底在审些什么!”
卫潋登时松下脊背,艰难转过头,渐渐地能喘气了。
燕伯疾步走过来,大声喝道:“松绑!你拿的什么?刑杖!你想留下皮肉伤啊?”
祁慎蹙眉:“依陛下……”
“是陛下亲口说的如何处置?倘若人人都能假借陛下的意思,宫里岂不是要翻天。”
祁慎铁青着脸,燕伯自顾自骂起来,一面骂一面替卫潋松绑,仗着自己没个一官半职,最后连尊称都免了。
“你个阉狗休拿陛下说事,陛下见你伤了她,才要剁了你手脚当条狗。”
卫潋双目都瞪圆了。
原以为燕伯是有不得了的法子救她,谁曾想是这么个撒泼的法子。燕鹤遥遥立在阶上,朗声大笑起来,朝她递来一个宽心的眼神。
燕伯道:“你还敢挡道?我连夜制了药,要将她带进殿打下手。”
卫潋重新进殿,心有余悸,脚下不住发软。
“伤到了?”燕鹤倒了碗茶水,“缓缓。”
茶水下肚,卫潋清清嗓,向燕伯道谢:“没怎么伤着,是您来的及时。”
燕伯探起赵顷诀的脉。
燕鹤见他眉心拧起:“父亲,陛下如何了?”
“瞧不出有什么大毛病。”
卫潋垂眸道:“那怎会醒不过来呢?”
“就是瞧不出毛病才严重。”燕伯在几处穴位扎了针,“脉象还算平稳,待陛下醒来再说。”
“是与他体内的毒有关?”卫潋迟疑问,“您无法根治?”
燕伯不意外她知晓:“养出一身毒也不易,光是解开其中一味毒,便要寻遍天下的药材。其中有株叫梧崖,古籍所记载,千年都难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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