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68)

  内侍躬身摆好酒, 赵顷诀示意他近前, 不咸不淡道:“朕怎么做都是因为, 朕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萧聿晟像觉得好笑,也真的低笑了一声:“进柴房与罪臣对饮,是您心中所想吗?”

  赵顷诀挑着眉:“你笑什么?”

  “想不到您还愿意会回到此等粗鄙之地,柴房与掖庭并无区别。”

  “朕今日不太想让她哭,不动廷杖。”

  赵顷诀突然开口,他从来不知道,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能让他做出一次次让步。

  萧聿晟的话止在喉间,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酒。”

  没理会萧聿晟不阴不阳的话,赵顷诀斜睨他一眼。萧聿晟脊背略俯,并不避讳他的目光,浓醇的酒液流淌,斟了七分满便拢袖垂立。

  “坐。”

  “罪臣惶恐。”

  赵顷诀才不惯着:“那就跪。”

  “是。”

  赵顷诀朝他递去杯盏,萧聿晟双手接过,得了准许便豪饮而尽,其实他是喜饮酒的,半年不得满足,如今久旱逢甘霖,意犹未尽之余叹了一口气。

  “陛下与罪臣许久不曾对饮。”

  “的确不曾。”赵顷诀朝后靠,“日后也不会。”

  往昔零星的画面追入脑海,萧聿晟淡笑:“陛下所言极是,怎么对饮呢?毕竟您不再是罪臣年少相识的那个五皇子,你我是君臣而非挚友。”

  “离开刑架你不会说话了。”

  萧聿晟一怔:“罪臣以为陛下将我放下来,会容许罪臣提一提往事。”

  “不如提一提萧仲是怎样死的,他的死状有多么可怖,这些你都没见到罢?”

  赵顷诀盯着萧聿晟的脸色,看他的脸色缓缓沉下来,须臾又恢复如常:“他曾拿你当亲子,不惜一切在先帝面前保下你的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逝者为大,请陛下全家父体面。”

  “是啊,忠孝为先的宁德侯府,有朝一日因背叛满门伏诛。萧仲畏罪自杀,你的反应仅仅只有成王败寇?”

  “罪臣说过很多次了。”萧聿晟平举右手,“陛下您赢了,罪臣是废人,一介废人能翻起什么浪花呢?唯一的执念不过是……”

  赵顷诀移开目光。

  “把你的执念收回去。”

  萧聿晟道:“罪臣知错。”

  赵顷诀不说话,萧聿晟开始依言饮酒,这样饮酒的方式很伤空胃,却毫无节制喝着,喝到神志逐渐恍惚。

  “无论您信不信,无论是童梁旧案还是鸣匀城一战,侯府从未生过二心,扶持赵屹坤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家父既知晓您受过的罪,既唤您一声尚栩。”

  “不,朕不信。”

  赵顷诀漠然道:“萧聿晟,醉后吐真言,你没这么容易醉。”

  萧聿晟将酒壶置地,深深跪伏下去。

  “是罪臣想来遗憾。”

  赵顷诀不接话:“雁如芜过不了几日,便要归返丹国,而求朕无果,离去得这般匆忙,其中有没有雁南尧的手笔?争位不在朝夕,而在于深谋远虑,谁棋差一招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您的毒解了吗?”

  赵顷诀似笑非笑看着他。

  萧聿晟沉默不语,末了,才道:“陛下说了这么多,并赏赐罪臣一壶酒,是想审问什么?”

  “您不妨直言。”

  赵顷诀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酒壶,缓缓浇在曾皮开肉绽的背上。

  “萧聿晟,你很遗憾,朕何尝不遗憾呢?”

  赵顷诀闭了闭眼,幽幽开口:“支撑朕在丹国活下去的仇恨太多,就该在童梁旧案之后,立刻将你们千刀万剐。”

  “在你紧闭的城门背后,无数本可以活下去的将士牺牲。你究竟是为了护着城中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设局让朕落入丹国手里?”

  萧聿晟辗转在酒下,从跪伏变为端跪,稍稍拢起眉头。

  “那一战要庇护……”

  赵顷诀猛地掷去酒壶:“那一战,朕派你传过急报,为何不照做?”

  萧聿晟咬紧了牙关,赵顷诀冷眼相对,酒壶砸在肩头,他的眸里尽是坦荡。

  “您认定罪臣叛变,时隔五年再对峙,是为死去的将士不甘,还是为失去的军功不甘?”

  赵顷诀凝视了他许久,蓦然就笑出声。他是在笑的,却不知不觉敛起笑意,不禁讥讽几句。

  “你继续做你的清白人臣,在她面前做,最好做到你死为止。”

  萧聿晟的额头重新覆在地面,直至眼前人径直远去,抬起的额头也蒙了一层灰。

  他轻松找回力气,漫不经心擦去那层灰。仿佛变了个人,暴力撕开那张温润的皮相,低声念着“卫潋”的两个字。

  他亲自取的名,他亲手教她写会的字。

  他跪坐在柴房里,光亮打在脊梁上,在其中不自知,眉梢扬起的弧度轻蔑且冷漠。

  走出柴房,赵顷诀有些厌恶身上的气味,拂了拂身上的灰,燕鹤立在廊下候着。

  “一会儿把他吊起来。”

  “是。”

  赵顷诀沉吟片刻:“先不必严加看管,关在柴房里即可,能沉住一时的气,证明还有后路。”

  “是。”燕鹤迟疑道,“后路指的是?”

  赵顷诀凉飕飕笑道:“这不,承琨宫里就有一条后路。”

  “她人呢?”

  燕鹤抓抓脑袋:“哦?您是说卫姑娘,她在做糖糕罢……您什么时候会吃甜的了?”

  *

  糖糕油润的卖相糟糕透顶,炸过的白面上淋满蜜浆。恐怕再嗜甜的人捡了去,也会呲着牙“呸呸”两声吐掉。

  卫潋只尝了一小口,皱起眉,还是将糖糕摆进食碟里,慢吞吞端了出去。

  好像没必要重新做罢。

  她不想吃,赵顷诀也不会吃。

  卫潋极为忐忑等待赵顷诀,等着他或许一身的血腥味回来。赵顷诀推开殿门,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头忍不住垂得更低。

  赵顷诀不悦低眸:“给朕做的什么?”

  卫潋刻意嗅嗅,可惜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

  “糖糕。”

  然后赵顷诀就没再斥责,无比自然地摸了摸她发颤的手指,卫潋便整个人都开始颤起来。正想端起食碟重做,赵顷诀一把摁住她。

  赵顷诀语气柔和:“去哪里?”

  卫潋强行扯起唇角。

  “这些做的不大好,是奴婢的错,再给您做一些好不好?”

  赵顷诀却说:“好端端的,丢了多可惜,把它赏给你主子吃。够他吃一日了,一日不够,朕让他连日吃到吐胆汁为止。”

  卫潋一张脸被生生吓白,咬紧牙关,虚掩在他的手臂上,又不敢把他的手臂扯开。

  “不愿意给他吃吗?”赵顷诀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还是说你在糖糕里下毒了?”

  他这话是随口一问,但压迫却像遮蔽天日的阴影。让卫潋体会得很明白,二话不说把糖糕塞进嘴里,竭力证明里面没有毒。

  糖糕在舌尖的触感很油腻,每咬一口,炸开的都是廷杖砸出的血腥味,可是她忍着恶心不敢停下来。

  “还敢拿这样的东西敷衍朕吗?”赵顷诀就看着她吃,等她终于捂着嘴耸肩,才帕子擦了擦唇角残留的蜜浆。

  卫潋飞快憋回哽音,用力往喉咙里吞,才挤出一声正常的调:“不敢了。”

  赵顷诀也尝了一块难吃至极糖糕,细含在舌尖发苦,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吃。卫潋愣愣看了半天,看他吃得也很煎熬,不过他煎熬什么呢?

  他可以选择不吃啊。

  刚要阻止他,他忽然亲了亲她的脸。

  被赵顷诀拥在怀中,卫潋眼耳口鼻都不像是自己的,当意识混沌时,却低估了爱恨情仇,凸显出的心跳不曾湮灭。她想不通的事,就一直那么想着,就一直这么折磨着。

  赵顷诀问她难不难受。

  卫潋出了神,最终道:“奴婢留在宫里,能不能偶尔去看看萧公子,但会向陛下禀明的,您想让奴婢戴着镣铐去见也可以。”

  此时,勾住赵顷诀的触感便迥然不同。

  等到变了个姿势,卫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总是这么迟钝,也是突然之间,好像懂了他们为什么痛苦。

  赵顷诀切齿道:“朕让你太舒服了,你是不是嫌不够?”

  卫潋一声不吭看着他。

  只是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

  赵顷诀俯身,索性当她在生闷气,胸膛那处也堵得厉害。看着她把手掩在眼前,一瞬间像失去了所有兴致,只能冷漠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

  卫潋才实话实说:“闷。”

  “无聊?”

  卫潋艰难思索一阵,点点头。

  翌日,赵顷诀带卫潋去看孔雀。

  卫潋踉踉跄跄跟在内侍身后,顶着一张潮红的脸庞,晨间身子滚烫,也不知因什么难受。起初赵顷诀遣人来唤她,她实在是不想动,恳请内侍回禀一声,称她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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