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皮肉焦响,萧仲喉间滚着血水,为数不多的体面也随着剧痛荡然无存。
“想必侯爷通透,少受皮肉之苦。”
萧仲身形抖震,毕生为社稷操劳的脊骨终是颓然弯了下去。他知赵顷诀断不会回心转意,也知这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年稚童。
“当年……”
赵顷诀一字一顿:“当年,赵尚栩死了。”
第4章
卫潋半倚在栅栏边,皓颈浮起掐痕。罩着的那件宽大外袍滑落,幸而那件被赵顷诀划开的衣衫里头,还有一层薄薄的衣料。
尽管并不避寒。
吞咽时牵着一阵阵闷痛,她弓腰蜷腿,手可怜兮兮搭在小腹上,显然还未缓过神来。
手边没有吃食,她把墙灰想成芝麻糊。浓稠绵密无渣,入口甜香暖胃,一定好吃极了。
乐此不疲地苦中作乐,卫潋笑着扯扯唇,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镣铐就哗啦啦响。
她似有所觉一抬眼。
那抹淡笑赶紧敛去。
赵顷诀立在不远处,不知又是何时来的,他总这样悄无声息。眼神依旧冰凉残忍,血腥味更浓了,仿佛临时上阵杀敌了一回,甚至连眼角都沾到些许。
卫潋心跳错漏一瞬。
镣铐摁在腿间,搁得发凉。
牢门很快应声而开。
赵顷诀踏了进来,一步步朝她逼近,脸上半丝神情也无。卫潋下意识往后躲,蹭到先前留下的鞭伤,背上生出的却不是疼意而是寒意。
大半牢室深陷幽暗,残光细长,张牙舞爪盘踞在赵顷诀脸侧。狱卒面色如纸,赵顷诀吩咐了一句,依言扔下一只断臂。
焦烂腐臭,斩断前明显遭了残虐。
卫潋惨叫一声。
直观刺激太大,当即俯身干呕,咳得撕心裂肺。
她认不得这断臂是谁的,可无论是谁都足够叫人心惊肉跳。毕竟那断臂不是墙灰,不是想忽视便能忽视,想幻视便能幻视的。
赵顷诀道:“叫什么啊,本是你的下场,造出那般弑君的罪孽,你不该死吗?”
卫潋魂不守舍向一旁挪,挪得越远越好。趋利避害是本性,她无法做到坦然以对。
赵顷诀继而哂道:“朕尚未对你动过大刑?”
卫潋咬住手背一声不吭。
赵顷诀打量她无遮无挡的恐慌,又忍不住嘲笑了一声:“怕得不成人样,还妄想弑君?”
他静静看着她,脑中莫名闪过对萧仲说的那番话,人死前会撒出两滴悔泪。提笔轻描淡写的生死二字,如若泼甩豪墨绘出一卷画,该是怎样重彩动魄。所以一生行至将死,难免心生悔意。
遍身都是软肋,可他竟想象不出面前这个女子因悔恨而痛哭的丑态,好似她根本不会为她愚蠢的举动感到悔恨。比起取她性命,他倒更想见她那个模样。
卫潋并不知他所思所想。
正血气不畅时,变故蓦然惊起,一名狱卒直直刺向赵顷诀。
她顿然愣住。
赵顷诀抄起刑架旁的牛皮鞭,鞭尾铁钩封住狱卒的喉,狱卒挣扎着将匕首飞出。
刀刃当啷坠地。
侍卫反剪狱卒的肩头,他怒目圆睁,气息奄奄跪倒在地。那狱卒见卫潋张口盯着他,仰面笑了一声。
“杨某自愧不如,鸣匀城一战家兄承蒙萧世子不弃,从敌军手中捡回命,事已至此……啊!”
哀嚎不绝于耳。
卫潋战战兢兢埋下头。
赵顷诀厌烦阖眸,手中铁钳已捅穿了狱卒的胸膛:“都拖下去,这样的人也放进来。”
周遭求饶声此起彼伏。
赵顷诀摁着眼角,凌厉地瞥卫潋一眼。
卫潋六神无主闭着眼,剧烈地抖了抖,怕到极致是喊不出声的。
可尚未回过神,已被赵顷诀拽起。她拿不准自己是否也在被处死的行列,瞧赵顷诀眼底强压着暴戾,更是问不出半字。
*
承琨宫人人自危,宫女内侍排排端跪,皆是抖如筛糠,生怕殃及自身,不慎落得个杀头。
赵顷诀径直从中间穿过去,他掌中捏着铁链,另一头系着个女子。
祁慎神色不太好看,裴嬷嬷忙步走来:“这是怎的了?陛下瞧着兴致并不高。”
他递过去一个精巧玉瓶,压低嗓音,草草说了行刺经过。
裴嬷嬷攥紧手中玉瓶,假山亭亭有致,一树琼雪掩弄小半视线,寒风扑过细纹:“所以陛下将她带回来?”
她声气不善:“福大命大。”
祁慎一指虚抵在唇边,摇摇头:“不是带,陛下自有他的意思。总之你我慎言,尽心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我晓得。”
祁慎叹气:“牵得旧毒发作,陛下今夜怕是会难熬。”
裴嬷嬷怅然若失,许是风急声大,她眼眶不由红了些:“你先去罢,我一会儿送进去。”
一回生二回熟,卫潋跪在殿中央。尚早的天色添了几分心安,她能看清自己的处境,相较昨日少了些惶恐。然而闭目仍是那血腥画面,这份心安不过杯水车薪。
赵顷诀扯动锁链,打断卫潋的胡思乱想。
卫潋被迫膝行过去,小心避开他游移上身的目光,喉咙发涩。
赵顷诀则晾着她不说话。
直到裴嬷嬷得命入殿,将一碗散发苦味的药汁放在桌案上。临走前又瞪卫潋一眼,暗藏警告之意,随后默默退下。
赵顷诀忽又扯了扯锁链。
卫潋的额头撞在他腿边,嗅到濡湿他衣料的血腥味,才跟着怔了怔。
倒不是意外狱卒那柄匕首伤到他……而是过去这么久,他的血竟还未止住。
赵顷诀解了她镣铐:“取药汁来。”
卫潋依言照做。
经过牢室里那一遭,的确夹起尾巴做人,怕牵连宁德侯府,不得不老实。
赵顷诀接过药汁一饮而尽,药汁苦辣,却豪爽得跟饮酒似的。
“转过去。”
“啊?”
卫潋煎熬跪着,设想了千百种刁难,结果等来这么一句,反倒茫然了。
“你想替朕上药?”
“不不。”
赵顷诀利落拨开银瓶:“过来。”
“罪婢不敢……”
他将银瓶扔在卫潋腿边:“你是要抗旨?”
卫潋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赵顷诀道:“过来,很简单。”
碍于他的淫威,卫潋唯唯诺诺拾起银瓶,里头是上等药粉,想必擦一擦很快能止血。赵顷诀腰腹劲悍起伏,有道不算太深的血口,他凶狠地斥责了她一句怎么慢吞吞的。
卫潋不敢乱看,紧紧盯着那道血口,都有了重影。等赵顷诀闭上眼,才抬手上药
“你给你主子也是这样上药的?”
赵顷诀冷不丁道:“重些,太磨蹭。”
卫潋头皮一紧,忙照做:“陛下恕罪,罪婢手脚愚笨。”
“呵,手脚愚笨,他还将你留在身边?”
“承蒙世子不弃。”
“这样说来,你是给他上过药了?”
那伤口太难对付,虽然看着不太深,可才勉强止住,顷刻后又汩汩涌出。卫潋一时紧张,因此没将他这话往心里去。
赵顷诀却不满她避而不答:“朕看你的舌头又不想要了,宁德侯府的命可还想要?”
本就对着那道伤口一筹莫展,急出了满脑门冷汗,猝不及防又遭到他拿命威胁。卫潋真想砰砰磕几个响头,生怕再给他的怒火添一把干柴。
“陛下恕罪,都怪罪婢听音不灵,全都是罪婢的错!”
“哪儿都不中用,也就你主子不嫌弃。”
有了前车之鉴,卫潋吸取教训。
“是……是是,世子将罪婢捡回府里,不嫌弃罪婢无用,从此吃饱穿暖,再未挨过饿。”
赵顷诀冷嗤:“聒噪,朕有过问你吗?”
卫潋:“……”
伴君如伴虎果真不假。
卫潋喉咙哽了哽。
也不对。
初生牛犊不畏虎在于初生,譬如昨日,或许她能肆无忌惮说出些不知死活的话。只是一夜翻天覆地,她如今不得不再三思忖,说出口的后果是好是坏了。
见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卫潋如获大赦松了口气。她规规矩矩奉回银瓶,连忙挪着膝盖退了好几步。鼻间皆是银瓶散出的药味,竟奇异抚平不久前见了血的浊气。
赵顷诀系好衣带,将那银瓶扔下去:“就在这用了。”
卫潋疑惑地拾起银瓶。
还有些残留的温度。
就在这……
她难堪咬紧了唇。
赵顷诀不耐催促:“褪衣。”
卫潋瞬间一颤,指尖抚上襟口,始终狠不下心往下扒。羞耻得眼眶直发红,只将那划得面目全非的衣衫褪下来。
赵顷诀却目不斜视站起身。
此后便一直朝外殿走去。
卫潋怔了怔,难以置信用余光瞥他,确认离得远了,才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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