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如芜不为所动:“常泰,拿酒。”
这酒,便不是宴席上的酒,是丹国的酒。
少年睫毛一颤,黯然低下头。
雁如芜掰开他的嘴,他顺服灌着辣酒,还固执望向她,像卑微求得一丝怜悯。雁如芜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收了酒袋。
“此乃醉琴。”
“既是醉琴,该配醉剑。”赵顷诀眼皮微抬,向卫潋扬首,“你过来,拿一壶酒。”
在场的注意都被笼中的少年吸引,实是富有凌虐感的美,脆弱、谦卑、神伤,因此命令一个宫女拿酒过去,也无人察觉不对劲。
但卫潋一路走来如芒刺背,她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众人皆坐高台,她独立。想着无数眼睛齐刷刷扫来,就浑身不自在。
服侍萧聿晟五年,从未随他参与过宴会,也是这个原因——她觉得走在人群里很尴尬,虽然大多人不会对婢女指指点点,但还是很尴尬。
余光瞥见一张张面孔,哪怕这些人根本不是在看她,却让她本能紧张起来。
所以走到赵顷诀身边,倒酒的时候手还抖。
赵顷诀颇为好笑瞥她一眼。
像是难得见她这样。
卫潋下颌绷着,唯恐他发难,酒水稍稍抖出来了一些。
已经很紧张了,紧张时整个人会僵硬。不敢想赵顷诀当众吼她一声,她要什么反应,想着想着更紧张。
想归想,动作不含糊。她掐紧指尖,赶忙去擦酒水。
赵顷诀已随意一拂袖,只字未斥。
“不是拿给朕,是给他。”赵顷决轻声吩咐。
他……
卫潋脑子转不过来了。
“走过去就好,不必怕。”
她先与台下的雁如芜对视,恍然大悟,是要给白衣人送酒。她便规规矩矩走下台,向雁如芜行了一礼。雁如芜问她名字,她也照常答了,过口的每句话都再三斟酌,生怕出差池。
到底是两国相会,一举一动代表大裕,她拎得清轻重。
最后,再克制着激动,将酒递给白衣人。趁他饮酒的时候,压抑着情绪,用生平最仔细的目光打量面前的脸庞。
她当然怕是萧聿晟,因为她不能再像在竹林那样拽着他跑,也不能再为他饮下毒酒。
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
她眼瞳泛起潮意,纯粹是紧张过头。不禁抬起头,竟感激望向赵顷诀。
他却漠然别开脸。
分明转身时,他唇角弧度还若隐若现。她迟疑走回高台,雁如芜的笑恰好传来,那瞬多多少少悟了他的反常。
【作者有话说】
赵:(努力装一波温柔)
卫:(不开窍不开窍)
萧:(等待合适的出场)
第41章
琴鸣不绝。
卫潋仍然无心旁顾, 目光起先一直落在白衣人身上。待琴音翻作激越,她才回神,猛然看向笼中少年。
一段惊寒从骨缝里生出, 在三月时节,竟觉花香变作血腥气, 悄然攻入心脉。
然而那血腥气并不是她的错觉。
笼中少年唇角不知何时溢出大片鲜血, 痛苦到面容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惨叫。唯独抚琴的手却很稳, 固执地不肯或不敢断了琴音。如若忽视他这番模样,琴音当真是世间无双。
满座皆心知肚明那酒里是什么,所谓醉琴又是什么。不过人命有高低贵贱, 这样卑微的奴婢在他们眼中, 便不足为稀。更有甚者, 尚能在这样的琴音里惬意饮酒。
卫潋一阵眩晕, 她见识不广,这般作践人命的场面更没见过, 当下就只能看着。
她低着头, 试图转移注意, 这样或许会好受一些。偏偏赵顷诀闯进视线,满脑子又都是他毒发的画面……那也是很骇人的。
赵顷诀捏着杯盏晃,屈指摁了摁眉心。
纵有再多不和,在琴音渲染下, 她心底也划过异样的感受,有些酸楚,想将这感觉压下去。
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忍。
赵顷诀是时瞥了她一眼, 她会意, 拎着酒壶上前添酒:“不必再倒, 谁让你擅自来这的?”
她在宴席间也忙了许久,若不是赵顷诀临时唤她过来,恐怕这会儿还在忙着。
卫潋垂下眼睑,没明白:“不是陛下命奴婢赴宴的?”
所以白日秋禾唤她,便很快跟着来了。她今日行事妥帖,应该很合他心意才对,怎么又勾起他的火。
“你不是宫女。”
“啊?”卫潋低声不解。
“啊什么,朕的意思……”
见她听不明白话,语气莫名有些烦躁,环视四周,他伸手指着花荫:“待会去那吃。”
“你听得见?”
“听得见。”
牡丹宴不乏翰墨名流,他不喜诗文,还不是为了她那点诗文,才命她赴宴。她倒是一点不懂变通,还在这啊来啊去。
“多谢陛下。”其实卫潋也不是愚钝,有时就是不信赵顷诀有好心。但这句话听得明白,来回琢磨,都是让她去吃饭。
台下蓦然传来一声痛呼,卫潋的手还抠在酒壶上,险些弄疼了指甲。一道看过去,竟是那少年再受不了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弓着腰身想要求饶。
但他不敢停,因为雁如芜还没有准他停。
卫潋唇瓣嗫嚅,忘了还立在赵顷诀身侧,天晓得她有多想下去阻止。
“还站着做什么?”
卫潋犹豫片刻:“没什么。”
“若实在担心,朕准你下去看看。”满座倾身探看,赵顷诀往后靠,风撩得语气微凉,“你总有用不完的怜悯。”
从前凑近他,她闻到的是血腥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从没在他身上闻过了。
她摇摇头:“奴婢没想这个,也不是……您还好吗?”
她终于问出口。
“有什么不好。”
“就是……毒啊。”
她如今有经验,这很明显便是雁如芜给那少年灌了毒,让他在剧痛中奏琴、助兴。
想起赵顷诀近日的反常,本能将丹国和他体内的旧毒想到一起。
卫敛想,这样算关心么?她居然在关心他?可她本意似乎也不是关心他。
刚巧少年指尖一震,伏在琴上隐忍发颤,死盯着琴弦将呻吟堵回口中。
一曲毕了。
卫潋终究没有等来赵顷诀的回答。
但他背对着她,露在外的手指一收。正如捉弄般的纠缠,每当她以为这样就好了,她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到死,又总因一个转折绞在一起。
是啊,她以为。
“你想下去看,就去,用不着这样。”赵顷诀陡然冷道。
卫潋依言走下高台,帮常泰扶起少年。雁如芜气定神闲走过来,少年突然冒死扯住她,额头贴在她的脚背上,不甘低泣着:“公主——”
雁如芜踢开他:“你放肆!”
卫潋的手登时一松,常泰掐起他的脖子,恶狠狠摔到一旁:“好大胆子,怎敢玷污公主。”
少年仰头,面向雁如芜:“奴不脏奴不脏!”
用衣袖仔细擦她的皮靴,泪流满面,好似根本不知痛,妄想用这种手段换取她的疼惜。
卫潋忍不住劝阻:“四公主,奴婢可带他去花荫那歇息,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莫要让丹国的贵客在大裕受伤。”
“贵客?不看看这贱骨头也配?你是那个……卫潋?”雁如芜饶有兴致,“陛下让你来?”
赵顷诀已从高台走下,常泰不愿出手扶那单薄的少年,卫潋只好吃力抓着他的小臂,抬头迎上赵顷诀低垂的眸。
卫潋心里一紧。
他用许多眼神睨过她,却没有一回会将完整的情绪袒露出来。尤其是这样看着她,还有些说不出哀伤。
而她竟觉得这样的他,与跪在雁如芜脚边哭求的少年,没有两样。
怎么可能啊?
她晃晃头,不能再看下去。
赵顷诀不咸不淡道:“是朕的意思。”
“单凌,本公主留你一命。”雁如芜松口,“还不谢恩,你早该死了。”
单凌麻木磕头,“咚”一声,磕得人心惊,像是在与谁较劲。
雁如芜刚要不满拧眉,见身侧一空,舒展眉头追上赵顷诀。单凌则维持着跪姿,他身边只剩卫潋一人。卫潋正要扶他,赵顷诀却停步回头。
见单凌捂着胸口,自己趔趄起身,他才转身继续走。
卫潋领着单凌到花荫处歇息。
“你的毒可有碍?”
单凌摇头,睫毛脆弱颤抖:“忍一日便好。”
吃力吐着字:“习惯了。”
“你的恩情我承了,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若有需要,我尽力帮你。”
卫潋就没指望他能帮忙:“你别说话了,毒会疼死人的。”
他眼神放空地笑笑。
“公主不忍让我死,因为我这样,最漂亮。”
卫潋:“……好。”
“你知公主为何没有派人绑住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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