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行行好罢,求求您了。”
狱卒不由呼吸一滞。
女人纤弱身姿于风中轻摇,两三道鞭伤横亘在衣衫上,如委婉半开低垂的花瓣,藏在尘污里的面庞灼若芙蕖。
他识得这个罪婢。
自从侯府落难,他们茶余饭后常戏谑世子身边的美婢。揣测她侍奉的那位主,榻间驰骋时是会怜香惜玉,还是催枝折花。
卫潋谎称愿招供萧世子下落,伶牙俐齿哄得人晕头转向。狱卒很是受用,欲独揽功劳,便把汤药悄拿给她。
结果被耍了。
卫潋服侍萧窈眉喝完药,便开始装傻:“大人说的什么?奴婢不知啊!”
狱卒怒不可遏,正要抄起鞭子,此事不知怎的惊动了总管太监祁慎,走来问她是何人。狱卒只得如实回答,祁慎眼眸一深,将此事连同污言秽语一并禀给赵顷诀,她才侥获面圣之机。
大喜迎头砸下,卫潋吞了口唾沫,怔怔将双腕交由侍卫束缚。她脑袋有些沉,在腹中拾掇着求情措辞,其实尚不明陛下究竟为何见她。
但陛下愿意见,她求之不得。
就这样稀里糊涂上了殿。
卫潋艰难叩首:“罪婢叩见陛下。”
稳坐高位的男人金纹墨冠束发,雕刻的龙角锋芒逼人。眼皮也未抬,正批阅着奏折,朱笔行云如流。
卫潋莫名喘不上气。
又等了一会儿,偌大的殿中,唯有她战战兢兢出声。
“宁德侯府世代忠良,不过……各为其主。罪婢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抄斩满门的成命。”
侍卫噤若寒蝉,新帝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无人敢触他清算旧部的霉头。这罪婢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句话将新帝得罪透了。
赵顷诀扔下朱笔,不慌不忙站起身。
“出言猖獗,不管因何而来,你这条舌头都该被割了喂狗。”
“宁德侯府视朕为洪水猛兽,愚顽护持先帝和废太子身侧。合该落得乱臣贼子的下场,付出满门抄斩的代价。满朝文武、王公贵胄,试问谁敢替叛臣求情?”
拾阶而下,他用靴尖挑起她的下颌。
“你是第一人。”
卫潋闻言也慌神,别无他法,只得磕起头。
“停。”
赵顷诀蹲下身。
跪伏的女子柔若无骨,肩胛抖如蝶翼,青裙尾摆如裂帛。卫潋依言停下,露出那一双浸透怯意且泪濛濛的眸子。
里面有他早已见惯的恐惧。
赵顷诀捻去她额间一滴血珠,眯眸阴翳:“萧聿晟的婢女?”
施在额间的力道缓缓加重。
卫潋疼得恍惚一瞬:“回陛下,罪婢卫潋,正是贴身侍奉世子的婢女。”
赵顷诀俯视她,先前的污言秽语仿佛得到证实,徐徐问:“是婢女,还是女人?”
卫潋耳朵轰然炸开,后背冒出涔涔凉汗。
呆在那,一时做不出反应。
她瞬间明了是因何入殿——在侯府也不乏闲言碎语,嚼舌根的婆子丫鬟将她视为不知廉耻之辈,否则尊贵的世子怎会对一个半道捡来的乞丐如此上心。甚至亲自教她识字,教她知书达理。
如此想来,陛下兴许也误会了。
果然,不凭这些流言蜚语,她一介奴婢岂有资格面圣?
卫潋含糊其辞:“无论罪婢是世子何人,皆为陛下子民,并无区别。”
她说话时心虚极了,其实公子同她之间清白得过分。非说有,也是她一厢情愿。但倘若不硬着头皮这样说,恐怕连面圣之机也不会有。
生怕被瞧出端倪,卫潋气焰低下去一截:“敢问陛下,新帝大肆诛戮旧忠臣,与独断专行的昏君又有何异?”
出口的瞬间,后颈骤然被掐。拽得散落的发丝生疼,卫潋不受控制漏出呻吟,被赵顷诀打断未尽之言。
“牙尖嘴利。”
天地盛雪愈烈。
黑沉凤眸暗潮汹涌,赵顷诀唇角平直,语气异常平静。
“自然有区别,若是他的婢女,朕将你吊在城墙凌迟处死,若你是他的女人……”
赵顷诀倏尔逼近几分,卫潋向后瑟缩,本能畏他阴晴不定。
“朕留你日夜折辱,再送你们含恨上路。”
带薄茧的手掌与后颈肌肤相贴,卫潋忍不住合拢双膝。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个时候容不得半点深思,她稀里糊涂想着能救下萧聿晟怎么样都好。
卫潋鼓足勇气抬起眼:“罪婢……”
“罪婢甘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三思。”
未曾料想的回答。
赵顷诀一顿,轻蔑道:“可惜,朕对萧聿晟的女人没兴趣。”
卫潋哪里听得进那么多,矮着背还在求:“恳请陛下三思!”
“三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潋原意是让他三思抄斩宁德侯府。他显然曲解了意思,不禁更厌弃面前此等孟浪的奴婢。
“你这条舌头,果真不必留。”
取过匕首,赵顷诀厉声命令:“张口!”
【作者有话说】
新文~祝各位阅读愉快!
第2章
赵顷诀的刀刃距舌尖不过咫尺,前所未有的恐惧劈下,千钧一发之际,卫潋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闭眼迎上匕首。
赵顷诀手腕纹丝不动。
卫潋颧骨下方的软肉陷在他指腹,拇指缓缓收紧,她的脸就抵在虎口,再难前送分毫。
“啪嗒。”
温热的血淌了一滴。
赵顷诀拿刀柄往上一挑,刀面完全压在蹭破的舌尖上,审视跟前这主动讨死的婢女。
“你不怕?”
卫潋强撑开眼皮,虚弱眯成两条缝。舌尖有点疼,但是还能忍受。但浑身耸动如筛糠,盯着他有力的手腕。
明知应答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
哪里会不怕?
她哪里像不怕的样子。
她早快魂飞魄散了。
往日见婆子拿刀杀鸡都怵,遑论轮到自己被架在任人宰割的菜板子上,这条舌留不留都在赵顷诀的一念之间,哪里会不怕?
她小心翼翼吸着气,仰视赵顷诀,泪水蓄在眼眶打转。
赵顷诀端详卫潋的脸庞,皇室见过的美人比比皆是,他自认为审美登峰造极,目光还是深了些许。
他忽然拿开匕首:“回话。”
谁料卫潋刚得喘息,气都没匀顺,又畏畏缩缩开口求情:“求陛下饶过宁德侯府了罢,宁德侯府世代忠良啊。”
赵顷诀反手用刀背拍在她脸庞,如同被蝇蚊缠上,不堪其扰将匕首抛还侍卫。
“你也配讨价还价么,真蠢。”
祁慎心领神会:“陛下可要处死这罪婢?”
卫潋愣住了。
她不要死。
卫潋不甘心地膝行:“罪婢求求陛下,求求陛下三思!宁德侯府罪不至满门伏诛……罪婢愿付出一切代价,还请陛下您三思啊。”
赵顷诀眼皮微动。
“你是笃定了朕不会对你动手?”
“罪婢不敢啊!”卫潋也不嫌疼,慌不择路磕起头,“陛下绝非昏庸之君……”
声音因底气不足弱了下去。
“抬头。”
卫潋实在是穷途末路,将肚中墨水搜刮了个干净,一个劲儿道:“求求陛下,求求陛下……”
赵顷诀不耐呵斥:“抬头!”
卫潋赶忙抬起头。
鬓发有些凌乱,额头、下颌的红痕惹眼。
“鬼话连篇,他教你的?”
怕死的人居多,不要命的人也多,像这般既怕死又不要命的少之又少。她究竟是刻意装出的胆怯,还是当真为了萧聿晟逞强到这般地步?
“无人唆使罪婢……罪婢冲撞了陛下,甘受一切责罚,还望陛下明鉴。”
赵顷诀几不可察挑了眉:“你再说一句,朕便都杀了。”
卫潋惊恐咬紧了牙关,能感受到齿间相叩的细响。交叠着双手跪伏在地,生怕泄出一丝不该有的声音。
“祁慎。”赵顷诀侧过身,“将她带进承琨宫。”
祁慎迟疑了小片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赵顷诀一记眼刀扫过来,祁慎瞥见他眸底转瞬即逝的戾色,心跟着沉了沉。
卫潋脑中空白,本能抬眸望去,赵顷诀阴毒的目光霎如蛆附骨缠上身。
“朕成全你的忠心耿耿。”
他笑了一声。
*
卫潋双腕缚枷,颇为狼狈跟在步舆后头。
隆冬里,双足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在雪地蜿蜒出曲折的痕迹,她努力蜷着腰身躲避风寒。
脑子还算清醒。
风雪交加,她正被带去陛下寝宫。
手不知该往哪里摆,卫潋鼻腔发酸,听着雪粒飞蹭衣料的簌声。指尖又冻又痛,肿得像根丑陋的胡萝卜。
她好害怕啊。
她自幼知自己是个泯然众生的命,容貌并未成为生存的依仗,存活于世都实属不易,从不敢奢妄其他。被萧聿晟捡走都不可思议,更别提去想有朝一日竟还走到面圣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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