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134)

  他不禁感到遗憾,她跑跑跳跳的欢快模样,这辈子无缘再见了。

  萧聿晟淡笑:“瞧你也变了。”

  卫潋不好意思道:“膳食太美味了,一个不留神,吃得多了些。”

  “他将你照顾得很好,即便没有这一面,我泉下有知也会安心走的。”

  萧聿晟不再摆出虚伪的姿态,任由风在他的眼目平和游动:“成王败寇,我不畏死。”

  所以到生死关头,他绝不会弃甲而逃。

  卫潋又很久没有说话,似乎只是来见他一面,就这么让他执念消散,也彻底了断八年的恩情。

  萧聿晟问:“有纸笔么?”

  卫潋招手,很快有人递来纸笔,她看着他将纸放在那块巨石上:“你又想写什么?自劾吗?”

  “不,我已认罪。”

  萧聿晟哑然:“你果真还是因他怨恨我了啊,千里迢迢赴祁州,也要还他的清白。”

  卫潋语气平淡:“我怨恨你,是因你通敌叛国。”

  “他在水牢痛不欲生时,你难道不怨恨我?”

  “我不记得恨不恨你,那时候,我满心只想让我们平安回到大裕。你如今是将死之人,我不会用怨恨唾弃你的,这不是我来见你的本意呀。”

  “倘若他没能逃出去呢?你给我的答案可会变?”

  卫潋定定注视着他:“倘若是那样的话,我与你没有最后一面。”

  萧聿晟悬起的腕在低颤。

  “阿潋,我不是念旧的人,可时常想回到枇杷居。”

  “我也时常回想我捡到你的时候,拙手拙脚,甚至不会捏箸。那年你个头瘦小,连我也胸膛都不及,抱着院中的老树往上爬,帮着修枝条挂灯笼。最初的一两年你看见我就怕,我打仗归来赠你的新奇物件,明明喜欢得紧还要规矩跪着不敢收。我因你的愚笨斥责你,总觉你不知呼累呼痛,现在想来,恐怕只是不会对我说。”

  “而在枇杷居时则不同,你已经能独当一面,脸上的喜恶也明显了。我们煮酒吃肉,在廊下宁静坐着。你教那些孩童写字的时候,我偷偷比着身量,发现你居然长这样大了啊。连传奇上的字迹,也生出自己的韵。后来在陉平关的冷夜,我裹着你缝的护膝,心里想着动作再快些,让你表露的喜乐再多些,那时候我以为,你我会有以后。”

  好在他的阿潋,永远不必再委曲求全。

  卫潋眼眸通红一片。

  她低掩着面容,不想让泪那么汹涌。这样的情感太复杂了,萧聿晟是给她再造之恩的人,他身死以后,世上也再无人知晓她初习的本事,在青涩懵懂的少时是怎样刻进血肉里。

  “阿潋,我是利用过你的命,我……”

  萧聿晟苦笑:“我无话可辩。”

  “要是一直留在枇杷居,重来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卫潋颤声道:“不会的。”

  “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不会因我改变分毫,一如你很想回到枇杷居,却还是在廊道动了手脚,结局自然不会不同。”

  萧聿晟也自觉说了太多,淡淡呵笑一声。

  “想来你与他的结局,也不会不同了。”

  卫潋将玉镯褪了下来,摆在他面前:“我不憎恨你,我不原谅你,我依然感激你。”

  萧聿晟眼角倏地泛红,微启的唇瓣狂颤。

  “我身死那日,你愿不愿意戴上玉镯,送我一程。”

  卫潋憋着声音里的哽咽。

  “公子。”

  “我不会去送你,会逐渐忘记你,还望下辈子莫要一意孤行,我希望你做回那个好人,一生平安顺遂。”

  萧聿晟不置可否,这样的话无异于恩断义绝,他忍着隐痛认可前一半。后一半恕他永不认可,哪怕架上屠场也不认可,大抵他没有机会活出她口中的下辈子。

  至此萧聿晟不再开口了。

  悬着腕终于落下,伏在巨石上写着什么。

  卫潋有预言此生言尽,她仰头擦干泪,心田容纳死别前的温情,倒空的心底无比轻松。

  萧聿晟将纸反盖在巨石上,没有让她看见:“你待我从来便无关情爱?”

  “无关。”

  他主动拾起了束具。

  “那你真的懂情爱吗?”

  卫潋勾勾唇,哭过的脸笑起来很刺眼,萧聿晟用力记住她悲喜交加的明媚。她抬起了手,回身指向靠在树下的赵顷诀,口齿无比清晰:“我懂。”

  萧聿晟猛地圈住了她。

  “阿潋……”

  他放开她,只身渐行渐远,一去终此一生。

  萧聿晟再次仰望湛蓝的天空,其实他曾为了接应她应下雁南尧试毒三日,其实他不曾让雁南尧给她灌下毒。话在嘴边堪堪滚动,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他不会她为动摇决心,重来多少回,他还会选择利用她搏命。

  所以他不曾爱过她。

  今生不曾,来生不见。

  直到萧聿晟行远了,卫潋才翻开他留下的薄纸。

  柔劲挺拔,那两个字是他仿她——

  卫潋。

  *

  合理不合情的拥抱没逃过赵顷诀的法眼。

  他神色有些没收完全的戾气,仿佛要将萧聿晟碰过的脊背揉进自己身子里。卫潋提心吊胆地拍拍他,他又笑得如沐春风,揽着她往回走,探向背后的手掌有意无意扣动她的肩胛骨,在微愠中快出了残影。

  卫潋品出隐晦的含义,回营帐的路上只觉千百双灼热的眼睛洞穿她:“不要这样碰我。”

  赵顷诀淡道:“只许他抱你,不许我抱你。”

  卫潋忍。

  “你抱得不少呀……我是让……你不要这样碰我。”

  “怎么碰你?”

  卫潋气结:“你。”

  “我只是想抱抱你,毕竟他都抱你了,既然你这样嫌恶我,我不碰你便是。”

  卫潋狐疑打量着他。

  赵顷诀私下改邪归正,相处时是个正人君子,没有半分越界的行为。

  姑且相信他一回。

  舒舒坦坦沐浴过后,卫潋躺下,将半湿的发枕在赵顷诀手臂。赵顷诀也极为自持,顶多是摸一摸她半湿的发有没有干,她心满意足依偎着他合上眼。

  殊不知赵顷诀将香气弄淫靡的邪念愈烈。

  他睡不好。

  他控制不住想碰她。

  赵顷诀深深吸着她的味道。

  卫潋屈起一条腿直接顶在他胯骨上,睡得非常香。

  “……”

  赵顷诀咬牙切齿啄她的唇角,还是没忍心在她熟睡的时候弄醒她:“惯得你。”

  *

  甘苦村一案终结,彼时卫潋回到承琨宫,张冬至传来高儒谢罪的死讯。她从赵顷诀口中得知,张冬至留在了祁州,同张秋临一相见就泪流满面,不费吹灰之力便重修于好。她没有体会过骨肉相连的亲情,倒是瞧着身侧的燕鹤颇有感慨。

  燕鹤的感慨,倒让她感慨。在浮碧台初见他时,她一直担心他不把燕蝉当妹妹瞧,生怕燕蝉同流合污。

  朝廷安置好村民,卫潋脑筋一转,提议在各州为哑童、盲童等身有残缺的孩童设立学堂,赵顷诀托百花县主之名颁行。

  赵顷诀问:“可要回祁州看看,你应当很惦记。”

  “暂且不回罢,眼下有更惦记的事。”

  “何事?”

  赵顷诀不记得她在京城有惦记的事,她对京城厌恶至极,他还担心她不肯踏进皇宫一步。

  非说有,便是萧聿晟后日腰斩。

  卫潋连连叹气。

  自然是他的伤疤要好好泡一泡药泉,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不想贸然戳痛他的伤疤。

  赵顷诀识趣地改口:“那便择日再回祁州。”

  卫潋借势道:“想来回祁州也没有容身之地了,枇杷居被一把火烧得干净,所有的物件都没留下,待在宫中小住几日,再想想日后如何安排。”

  “你的物件都还在。”

  卫潋不可思议地瞪圆眼:“……还在?”

  “每一样都还在?”

  “都在。”

  赵顷诀看着她惊喜,低沉的眉眼稍扬:“你被萧聿晟掳走那日,我派张冬至收拾你的物件,尤其是你看重的手稿,都好好收在承琨宫……你还愿不愿意进殿?”

  卫潋喜得在他脸侧啄了一下。

  承琨宫恢复人气。

  失而复得的意义是让人学会珍视。

  卫潋蹲下身,还有他得知她是枇杷居士,大肆搜罗的传奇。她凭着记忆数数,居然没有缺漏一本。

  赵顷诀没有翻动她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生活一年的痕迹保留下来,难免夹杂着萧聿晟的物件。即便卫潋不避着他,他默默旁观还是酸极了。

  与此同时,赵顷诀意识到卫潋很久没有说爱他。他安慰自己好话不说二遍,卫潋不再说爱他,才证明当初的情真意切。

  安慰一两回就失了效果。

  赵顷诀不断想着“莫非……”

  对将死之人产生一丝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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