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心一跳,萧聿晟紧接着道:“阿潋。”
“来取悦我,像取悦他那样。”
第98章
卫潋欲呛些什么, 赵顷诀忽地将她的手臂往自己身后推。那道嶙峋触目的伤躯便慢慢直立起来,明明不是羞辱他的言语,她竟从他因盛怒紧绷的脊背上读出“暴虐”的断词。
卫潋轻扯他的衣角:“你无权插手我和他的恩怨。”
“我来便是为了护你。”
赵顷诀吃力窥探着她眼底闪动的光, 才确定那不是泪,好在她不会为他哭。
赵顷诀动动唇:“不然你要怎么办?”
“那你怎么办?”卫潋紧着喉咙, “我说过, 不许你再插手我与他的恩怨,你让开!”
萧聿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走到低矮的桌案前盘坐,掸掸灰,也将爆竹味掸向卫潋:“不需要你取悦我, 永远陪着我就足矣, 阿潋, 这是你牵着我的手许诺过的。”
“开个玩笑而已, 你摆出这样如临大敌的姿态,倒让我不认识你了, 你不想与我赏烟花了么?”
赵顷诀本想阻拦, 奈何卫潋态度太坚决, 他不得不看着卫潋走到萧聿晟身侧。
“公子摆出的姿态,也令我陌生至极。”
萧聿晟谁也没看:“我究竟摆出了怎样的姿态,让你如此气我伤他,至少曾经的你从不会对我的难处无动于衷。”
他从右侧腕骨指到肩头, 语气里混着感慨:“没有人天生便想当叛臣,难道我不该如数奉还?”
萧聿晟蓦然倾身,五指完全裹着卫潋的手腕:“倘若没有他, 便没有这两年的波折, 我们岁岁年年都会在一处共赏烟花。你该高兴才对, 这都是为了你好。”
卫潋极力摆脱,却撞进他平静的眼神里。素来克己复礼的人一旦失常,顿有种礼乐崩坏的荒唐。
“你不是为我好,也不是为了将痛苦如数奉还,你是为了你的野心,不必说得冠冕堂皇。”
萧聿晟听她这么说,也不恼,怅叹一口气。
“野心,那你来囚室喂他吃饺子,又是安的什么心呢?”
一阵沉默过后,萧聿晟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取出一卷明皇的圣旨,撑着桌案起身:“陛下。”
“成王败寇的道理,能再讲一回吗?”
赵顷诀从阴影里走出,那点虚弱且带着安抚的笑收得彻底,同萧聿晟相视:“你体会过,又何必问。”
“是啊。”
萧聿晟展开那卷圣旨:“陛下为我和阿潋拟一道赐婚的圣旨罢,罪臣知道您不肯写罪己诏,也能扛住毒发的痛,但是阿潋不行,她扛不住一夜毒发。”
“倘若朕不写,你会断她解药?”
萧聿晟没立刻应声,抚了抚卫潋的发,声音放得很温柔:“你恨极了我,是不是?他这一局虽败,却顺利让你恨我,让我没那么痛快。”
其实干戈高举,不刺出生死,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妨你劝劝陛下,让他为你我赐婚,说不定他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劝他,他迟早要死,死在我的手上。我不忍骗你,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在宫中苟延残喘,我就是为了复仇。”
卫潋一把拂开他的手,她以为他会有所收敛,哪知他步步逼近,执着地索要答案:“你选谁?”
这么多年,萧聿晟习惯点到为止,她揣不明他每句话的情意,更没见过他会这般刨根问底。卫潋浑身发冷地摇头,反反复复拂开他的手。
“你劝劝陛下,让他为我们赐婚。你再回答我,我与他谁重要?”
卫潋本能复述:“赐婚?”
“对,赐婚。”
萧聿晟听不见一丝无关紧要的声音。
“你早就该同我成婚了,有了他赐婚,你是不是不能扛命?到时我会请冯鹃和村里的孩子们,都来吃我们的喜糕。你喜欢用枇杷做的喜糕,我都会为你办,在旁人眼里我们才是一对。”
卫潋一口气堵在胸膛,她拼命提着气,压抑着嗓音里的哭腔:“你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利用我,让我和赵顷诀纠缠不清,你还想要效仿他逼我成婚。我不要同你成婚,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
“你不是许诺过,会报恩一辈子吗?”
“我……我曾经是许诺过……我是说要报恩,可那已经是曾经……我没想过要与你成婚,那些话不过是旁人的戏言,你为何要当真……怎么会这样,我已经看不懂你了。”
“因为我爱你!”
萧聿晟扼住卫潋的肩头,正明儒雅的武身文相在她眼中四分五裂:“没有人会靠恩情过活,我也一样,我不会承你的恩情,所以想同你……”
萧聿晟瞪视着卫潋丢了魂的神情,不过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还是那么无动于衷。他竭力想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一时却做不到,只好让声音平静下来。
“想同你成婚,是因为,我爱你。”
“你对我没有半分情爱吗?”
赵顷诀一把拧过萧聿晟的手腕,他牵扯伤痕的幅度很大,肩胛骨在瞬间传来剧痛,难免往外咳着血。
萧聿晟撞上囚门,那卷圣旨便跟着掉落在地。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竟顾不上有些狼狈的衣衫,去拾那卷能让卫潋名正言顺嫁给他的圣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他摁住赵顷诀的肩膀。
那卷圣旨已被赵顷诀撕得粉碎。
撕裂的圣旨还伴随着卫潋焦急的喊声,萧聿晟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听到的名字怎么会是另一人。
卫潋无力拉开他的手,就一个劲抱住赵顷诀,急出的泪蹭在赵顷诀凌乱的发丝上。
无论是刑伤还是旧毒,用濒死形容赵顷诀不为过,他根本瞧不清卫潋的脸,还是暗含怨怜地喃喃一句。
“别哭,你还是气朕出手伤他啊,我见不得他逼你。”
萧聿晟一怔,盯着掌中的血迹,突然仰面大笑。
“阿潋,也不怪我赢了他。”
卫潋咬着唇:“你赢不了他,你不会赢的。”
萧聿晟却自解。
“有软肋的人赢不了。”
怎么会这样?
他也想问,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在利用她吗?
萧聿晟只看一眼她贴着赵顷诀的脸,就再也不想看。狱卒应声而入,他吩咐不要伤她,便将注意力转向赵顷诀。
“臣也低估了陛下。”
赵顷诀掩着唇,血滴滴答答从指缝溢出,整个人都透着自厌与癫狂,可提起卫潋时的模样又是那么痴迷。
“就是想要朕写罪己诏,你也不配强迫她做不情愿的事。朕不能,你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赢你那一局,朕已经得到过最珍贵的宝物,而你一生都得不到。”
萧聿晟不想在赵顷诀面前失态,可满脑子都是卫潋护着他臂膀的手,也终于流露出不遮不避的阴狠,粗暴地压上赵顷诀的烙伤。
“陛下还没认清阶下囚的处境……”
囚室的门被拍得哗哗响。
“萧公子!”
单凌在外唤道:“萧公子?你可在里面。”
“殿下有请。”
时至此刻,萧聿晟也不屑再维持一贯的温和,被迫松开赵顷诀,冷了脸打开囚门:“什么事?”
单凌笑着扫过赵顷诀。
“殿下既有要事与您商议,我哪有资格知晓呢?不过瞧他脸色不大好,还是快些,莫要坏了大事啊。”
单凌劝走萧聿晟已口干舌燥,瞥向扑在赵顷诀身边的卫潋,不由抓了抓耳朵:“哪有那么多话讲啊,萧公子命我送你回去,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赵顷诀终是一声不吭昏过去,卫潋问:“你今夜是来替我解围的罢,还要送我回去?”
单凌咧咧嘴:“阿潋,你真懂我。”
“别这样唤我。”
“不唤便不唤,不过我确实有事相求。”
卫潋收好食盒,又解下外袍盖在赵顷诀肩上,出了囚室才问:“你说说看。”
单凌掩着唇低咳两声:“你劝人有一套,你去劝劝那个女人,她不肯喝药,对我又抓又咬的。瞧她情绪不大好,你陪她一夜,我明日偷偷给赵顷诀送药。”
卫潋很快见到雁如芜。
雁如芜刚要将药打翻,看见捧药的人是她,便及时停下动作,同她对视片刻,多少带了些故人俱已落魄的沧桑。
雁如芜喝了药:“多谢。”
卫潋也古怪地看了她半晌。
不过她没什么可同雁如芜说的,待她喝完药,又时不时往囚室外看,尽管什么也瞧不见。
雁如芜冷不丁道:“你在担心赵顷诀?”
卫潋错愕地回过头,雁如芜自嘲一笑:“比在宫中在意太多,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样惊讶做什么,我也没那么心仪他,或是说我不曾心仪他。只不过他与我做过一笔交易,我让他为我救下一人,我则在他为俘时照拂一二,仅此而已。”
雁如芜问:“所以你是不是担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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