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衣裹着口鼻,用黑色系带绑在脑后。身骨形如凤舞的笔管,却顿在不合宜的地方。
适应吹入眼的黄沙,她倏地抬起眉骨,呼吸随风戛然而止。
“枇杷居士。”
卫潋将面衣压紧,树下走出高大的身影。她提的那盏灯横在他们之间,终究在风沙的凌虐下不堪一击,天色泛起朦胧的白。
赵顷诀并未裹面衣,嗓音像混了黄沙,搅得血肉模糊说不清话。他眼瞳颤栗着,也不顾细雪融湿他的乌发,刮在瘦削不少的脸庞上。
赵顷诀幽幽道:“朕真想杀了你。”
但话里含着刻骨铭心的哽意,浑身血液因面前活生生的女子倒流。他猝然大笑起来,干涩的眼眶湿润了:“卫潋。”
“真的好想你。”
“阿潋。”
第82章
卫潋不应他, 赵顷诀想上前触摸她的发丝。
她连连后退几步:“你是谁?”
赵顷诀置若罔闻,遽然扣住她的腰身。卫潋后背撞上粗壮的树干,手掌严丝合缝贴在她的侧腰, 拇指情不自禁摩挲着。
他喜的是她腰上的肉终于多了点,同时又有道不明的苦涩。
“三百多个日夜, 朕都在想你, 在想你怎么连一具尸体都不肯留给朕。你可知朕寻你的路上,有多想将你千刀万剐, 有多恨笼子没有锁紧些。你活着为何不肯回宫,你一点都不思念朕吗?”
越说,赵顷诀语气越激烈。
与之相反的是卫潋, 她虽然流露恐惧, 但那份恐惧仅仅像是面对一位唐突的拦路人。
“不思念, 我甚至不知你是谁。”
赵顷诀笑着摇摇头, 卫潋怀疑他当下根本就听不进任何声音:“不过你别害怕了,你不喜欢, 我绝对不会再那样待你。你不喜欢的事, 我往后都不会对你做, 乖乖跟我回宫好不好?”
“萧聿晟并非善人,我从前以为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是我思虑不周,你跟我回宫, 我将往事向你一一道明。”
卫潋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了……我听不懂,回什么宫?我不过一介平民百姓,无意卷入是非。”
嘴上是这样说的, 嘴边却闪过一抹讥诮。
他居然还当她是那个会信他的蠢人。
被抓回宫唯有惨死的份, 难道那样的煎熬她经历得还不够多吗?一个可以通敌、可以残害骨肉至亲的畜生, 吐出的每个字都不值得她相信。
离开京城的日子,连风沙都是明丽的,她还想多活几年,还想为自己享受一回。
风沙吹进口鼻会很难受,赵顷诀没有揭开她的面衣。眼前不断浮现他们的过往,当过往成了云烟,她微颤的纤睫也映入眼帘。
赵顷诀俯下身,不顾面衣沾的沙,用鼻尖轻蹭过她的脸颊。卫潋猛地偏开头,他的鼻尖却追着她的脸颊,乐此不疲蹭着她,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幸好你留下那话本,幸好你还活着。”
卫潋强行稳住声线,脖颈微昂着,推拒他伸臂的拥抱:“枇杷居士另有其人。”
“你说是,那便是了。”
赵顷诀凝视她,桎梏着她的腰往前送,身躯陡然相贴:“别动。”
“朕抱你一会儿。”
但卫潋浑身都写满抗拒。
她能用命帮萧聿晟逃出宫,也能用命摆脱赵顷诀的掌控。哪怕她伪装出素昧平生的模样,本能的反应还是骗不过自己。
赵顷诀死死抱住她,连一丝风都漏不进。
卫潋推着他的手臂,沉默片刻,双耳渐渐响起嗡鸣,伴随着孩童的低泣声。所有能感知到的悲怒攒在胸口,要不是被她竭力按耐着,早已击垮她。
他何来的脸面思念她。
“别抱我!你到底是谁?”
赵顷诀捧起卫潋的下巴,尘封的爱恨汇聚在眼底,竟汹涌澎湃。
他想耐心地告诉她,他是谁。
他想说,他是真的很思念她,他有多害怕她死在他的面前。他甚至想过歪门邪道,想用自己的命换她回到人世间。
他想说,阿潋,我们回宫重新开始,我将过往的恩怨告知你。从前有待你不好的地方,我定会好好改过,然后我们会有个家。
很多话他一时难以解释,待回宫慢慢说。
但卫潋的眼神里只有令他心惊的陌生,仿佛与他从来都是陌路人。赵顷诀顿时一窒,他的胸口疼起来,分不清这是不是那些寂静的夜,那些卫潋不肯入他梦的夜。
因重逢勉强缝合的裂痕,刚结痂又被撕开。
赵顷诀反问:“那你逃什么?”
“跑?我跑去哪里?”
卫潋冷笑一声,终于挣开他的手:“你见过没带包袱逃路的吗?我不过是镇上的小民,还请大人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否则小民报官了!”
赵顷诀涩声道:“阿潋,你还敢欺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从来不认识你,何谈欺骗一个陌生人。”卫潋漠然旁观他变化的神情,指尖掐进掌心,好让手臂不去颤抖。
她无法同赵顷诀对视,一对视,那些痛苦与愤怒会啃噬起她的神经,如影随形伴她一生。
“过去不重要,阿潋,你是我的发妻。”
“我是你的妻子吗?我与你拜过天地吗?我与你拜过高堂吗?”向着仇恨发问,压着卫潋口鼻的面衣来回鼓动。
赵顷诀喉咙被堵着:“我们……”
卫潋冷道:“那我便不算你的发妻。”
赵顷诀却挤出一个古怪的笑意,姿态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可是又有点可怜。尤其当卫潋那么笃定地说完这句话,他那点荒谬的可怜清晰落在卫潋眼底。
“阿潋,你我曾经是百官齐贺的夫妻,也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那段回忆美好到让人甘愿付出生命。”兴许是自己都觉得牵强,赵顷诀幽幽改口,“想不起来也无妨,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往后我们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
卫潋让他递来的目光落空,一眼也不想再看面前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的心被厌恶填满,厌恶他不死不休的纠缠。
“你说笑了,倘若是美好的回忆,又怎会轻易忘记呢?”
“正因为回忆太过美好,才容易使人忘记。”赵顷诀拉过她的手腕,想将她再度拥入怀中,“你先同我回宫,留在祁州并不安全。”
卫潋却平静道:“你弄痛我了。”
赵顷诀愕然一怔,略显无措地看向那圈隔着衣料的手腕:“让我看看。”
卫潋低下头,今早风沙还是太大,捋过鬓角理不好的乱发,她理智的心绪毫无动容:“留在你身边,似乎更不安全。”
赵顷诀上撩起她的袖口:“疼不疼?”
“你口中的那段过往我不想回忆,不管有多么美好,且当是上辈子的缘分,今后再无瓜葛。”
卫潋宛如在看一个濒死的疯子,她呼吸得颇为困难,颈窝也微微凹着。目光停了须臾,突然向他的身后看去,脸色也变了变。
赵顷诀靠近她,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无论是上辈子,还是——”
巨痛在后脑勺炸开。
赵顷诀双目昏黑,他不想惊动卫潋,两日未合眼守在村口,精神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冯鹃手中的竹杖掉在地上,牵强笑着:“你别小瞧我,我可是逃出的歌姬,敲晕人的功夫只进不退。张秋临预感不对,奈何他腿脚不便,我便赶忙来寻你了,果然看见你被这个男人困在这。”
卫潋没再看赵顷诀,上前握着她的手,袖口中的小刀险些滑落。
冯鹃推开她,颤声道:“潋娘子,你快逃!一直往东跑不要回头!你要为自己活下去!”
*
卫潋顺利混入出城的商队,凭着萧聿晟留下的腰牌,决定前往祁州报信。与她接头的是一位长胡老者,萧聿晟向她介绍过,这位老者是南尧公子手底下的人。
卫潋递出了腰牌。
长胡老者问:“你莫慌,遇上什么事了?”
“陛下找到祁州了,抓住我事小,我怕查出公子的计划。”
卫潋喝了口热茶,等身子完全回暖,那种如恶鬼缠咬的恐惧感涌上来,心脏都要呕出来,手掌脚掌也有些麻木。
长胡老者神色凝重:“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送你去陉平关与萧公子会面。如遇到不测,你逃去苍州的醉欢轩,那里也有我们的人,会将你平安送到萧公子身边。”
没有整顿之机,卫潋当日匆忙上路,长胡老者派人暗中相护,她同样混在商队里,走的是通往苍州的要道。待到入秋之后,行此道的商队寥寥无几。
卫潋奇怪他为何要选取这条路,长胡老者称是为了便捷,她也没再多加疑虑。
商队并不大,自配的镖师也不多,不知武功是否高强。卫潋原想找到长胡老者口中,那个暗中相护她的人,怎奈苦寻一番无果。
卫潋啃着粗面饼裹腹,心知这一路会无比艰难,却因着快要见到萧聿晟,冲淡内心的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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