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孤自会按大周律法处置尔等。”李怀昭斜睨着地上那人,心思一动,冷声问道,“于相做事向来谨慎,就不想知道此次是如何栽了跟头?”
于勉未抬头,思绪纷乱如絮。
早在工部祝宁提出要重新招商,且她的提议获得了许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怀昭这次是冲着他来的。
前两年李怀昭即位不久,根基尚不稳固,而他于勉是两朝国之重臣,在朝野中的声望、地位都能帮助这位新登基的君王站稳脚跟。就算知道些什么,他又如何能轻易动他?
再说朝中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私下里做的买卖,但知道又如何?想查的没有权力查,能查的也难在他的遮掩与阻挠下找到蛛丝马迹,因怕得罪于他而缄默不言的人更是占了绝大多数……
可唯独李怀瑾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成了个例外。
祝、宁。
当初她在朝堂上与众官员舌战,他以为她不过是李怀瑾看中的徒有口舌的一介女流,既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亦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的影响与威胁。未曾想,她反而成了李怀昭手中一把趁手又锋利的刀,且刀刀直击要害。
是他将人轻看。
而后商户们的材料被查,吴桂全因失职被贬,其余官员躁动不安,背着他联名上书弹劾祝宁后,还纷纷要找他商量对策!真是蠢笨如猪!
李怀昭又不傻,定然派人盯着他,要从方方面面查他,他自然不能再与旁人有过多的交涉,由是他拒绝了一切会面。只是他从前素来与这些官员走得更为亲近,查他的人只要由此下手,多少都会查出点东西来。
不料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被李怀昭软禁在了这深宫之中,受人监视,切断了他所有与外界往来的途径,让他成了一只待宰的笼中鸟、圈中羊。
“许是微臣一双眼睛迷瞪了,看错了人罢。”于勉收回思绪,哀叹道。
李怀昭轻笑出声,他转动玉扳指,若有所思道:“不管是朝堂还是府中,于相手下的人都不及于相低调谨慎有头脑……于相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于相府上的家规怕是过于疏松了些……”
他未把话说全便起身,拂了拂衣袖,吩咐道:“将人带下去,听候发落。”
于勉身侧旋即出现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把他架起,带离御花园。
晨光斜照进亭内,打在石桌的棋局上,将其一分为二,一半棋子湮没在阴影里,一半棋子反射光芒,棋面跳动着光亮。
李怀昭久久地注视着这盘棋局,喃喃道:“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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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于勉落入狱中,他才从尤思宣读的证词和判词中明白李怀昭说的那句“于相府上的家规怕是过于疏松”具体是什么意思。
三日前,李怀瑾派出去的暗卫深夜跟着黄记油铺的黄晓来到了云财坊。
云财坊中,黄晓与在同一张赌桌上的年轻小伙争了个面红耳赤,两人都双目充血,俨然一副热血上头的模样。最后在激烈的争吵声中,两人双双落败,输了个精光。
黄晓尚有家底,因此他只是在赌坊内又换了桌继续玩乐,但那年轻小伙就没带这么多银钱出门了,他不仅将身上的银钱输了个干净,甚至还倒欠赌坊一笔银子。
“木掌柜,你知道我的呀!”年轻小伙的手臂勾搭上云财坊木掌柜的肩头,将人拉直一旁,贴着人的耳朵道,“我府中会有人来帮我还钱的呀!你就给我赊赊账,让我再玩儿两把呗!指不定我下一把就全部赢回来了!”
木掌柜笑得圆滑,他自是知道这厮背靠着大户人家,每次他在赌坊内输得裤衩都没了,第二日总有人拿着银子来将他领回,但今夜他输的金额实在太大。
“这样,你是哪家府上的,让我们赌坊的伙计跑个腿,去传个话,等人带钱来把这笔账算清了,咱们再谈后面的事。”木掌柜拿下放在肩头的那只手,招呼来一伙计。
年轻小伙见木掌柜一脸假笑,想起从前许多人都在这云财坊丢过身上的不少皮肉骨头,上头的热血猛地凉了半截儿,他只好答应了木掌柜的建议。②
暗卫本来只放了两分心思在这年轻小伙身上,但当他瞧见来赎人的中年妇女时,却一下子被吸引到了注意力——那中年妇女身上佩戴着于相府上定制的独一无二的木牌。
中年妇女从怀里掏出好几袋银子塞进木掌柜手中,赔笑道:“木掌柜,您瞧又给您添麻烦了!还是按照惯例,还望木掌柜替我们多多保密!”
木掌柜接过银子后喜笑颜开,摆摆手道:“瞧嬷嬷这话说的,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分寸不成!”
暗卫回府将此事禀告给李怀瑾后,从木掌柜口中问到了话。
原来年轻小伙和嬷嬷都是于府中于夫人房里的人,他们俩是母子关系,嬷嬷在于夫人身边伺候,经年拿到了不少赏银,而她又极度宠溺自己的儿子,因此才导致这年轻小伙走上歧途,自己还要在后面追着替人擦屁股。
李怀瑾很快就将矛头转向了这对母子,以儿子的性命为威胁,从嬷嬷那里得到了关键情报——每隔七日,于府都会派人去随机的地点与红香楼的人接头,从红香楼的盈利中抽出五成的银子运至于府。
得知下一次的接头时间和地点,李怀瑾找尤思借调了大理寺的人手,提前蹲伏在接头处,抓了个人赃并获。
人都抓到了,要人如实招供就更简单了。
配合着此前与宋业同去红香楼的几位官员的证词及黄晓与唐顺的口供,他们终是获得了足以证明于勉这些年来凭借着往工部安插人手,从工部牟取巨大利益这一罪证的证据。
于勉听完,不怒反笑。
他一人再如何小心谨慎又有什么用?身边之人个个拿着他赚来的银钱肆意挥霍,让人轻而易举地拿住把柄!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
【作者有话说】
①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攻也。——西汉·刘向《说苑·政理》
据《说苑》记载,此语是孔子在其弟子子贡(端木赐)即将出任信阳长官,前来辞行时,对其所作的为官告诫,希望子贡能做到公平与廉洁。
释义:面临着做官,没有什么比公平公正更得民心;面临着钱财,没有什么比廉洁不贪更为可贵。拥有廉洁公平的操守,就可以经受各种考验,立于不败之地。
②珍爱生命,远离读博!
第80章 争议
针对于勉的判决书很快就下来了, 城中各处也张贴着于勉的详细罪行及对他的处罚方式——于府家产及私库尽数充公;于勉本人赐死,留全尸;于勉其子孙连坐充军,府中女眷发配岭南;下人全部遣散。
一夕之间, 朝堂亦历经了大换血,所有得以证实与于勉相勾结的官员,情节较轻的则贬官, 情节较重的则直接抄家革职, 所得财物亦尽数充公。
为了填补朝堂上官员的空缺, 三省六部的尚书及李怀瑾这个知政事接连几天都聚在御书房内与李怀昭一起商讨、选用合适的人选。
“工部……”李怀昭看着手中的官员名单,思索道, “吴桂全、宋业、张学计……涉案人员竟高达五位,呵, 说说罢,这空出来的郎中、员外郎之位, 诸位可有人选?”
礼部尚书张清道:“陛下,春闱临近结束, 不如稍等一些时日,给脱颖而出的新人留个机会?”
吏部尚书孙文德担忧道:“任用新人固然是好的, 但一些官职需要大量经验方可担任, 直接让新人上阵恐会有失偏颇。”
“孙尚书所言极是, ”裴行宽颔首道,“尤其是工部郎中与员外郎, 这两个官职非常需要有一定的工事经验方能掌控全局。陛下, 微臣认为工部空缺的官位, 还是应当从工部的官员里调任或擢升。”
李怀昭眼中透露出些许赞许,他道:“裴卿对工部各位官员最是了解,不如就由裴卿推荐几位?”
张清及孙文德听到此言,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又听裴行宽念了几个名字,他们原本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此时,中书省的宰相秦进却开口道:“陛下,微臣听闻工部的祝主事不仅从根源上解决了朝中官员与商户们勾结获利的问题,还查出了崇明寺大火案中有关桐油疑点一事。微臣认为她在此案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理应受到奖赏。”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怀瑾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秦进,旋即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只李怀瑾有了反应,在场的几位尚书更是面露意外之色,尤其是张清和孙文德,他们几乎是立马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孙文德反对道:“祝主事入朝为官不到两月,如今已是正六品,若真要擢升,未免太快!”
张清在一旁连连附和。
“老臣却认为祝主事年纪轻轻,能时时想出些新制度的同时办事亦非常沉稳,且通过新的制度为国库节省了不少支出……这一点,想必钱尚书最是清楚。”秦进看向钱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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