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祝宁这晚睡得并不好,以至于杨小鱼还未来叫她起床,她自己倒被梦中之事惊得自然醒了。
祝宁看着窗外乌黑的天色揉了揉脸,她深知无论自己面上表现得再怎么淡定,潜意识里仍是焦虑的、不安的、还带着些对未知的恐惧,这些情绪都以梦的形式展现出来,让她能更好地看清。
街巷里恰好传来更夫的打更声,祝宁没再赖床,起身点亮屋内的蜡烛,穿上宫中特意为她赶制出来的朝服,将一头青丝规规矩矩地挽起。
“小姐已经醒了?”杨小鱼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奴婢这就去为小姐打来洗漱用的热水。”
这才刚到五更天不久,杨小鱼不仅已经烧好了热水,还为祝宁做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也就是面片儿汤。
祝宁吃完这一碗馎饦,感觉自己又恢复些能更朝堂上的人作斗争的力气,她放下瓷碗对杨小鱼道:“一会儿我走后你回房补补觉,睡醒后在家若闲得无聊,也可以出去闲逛两圈,我中午应当会在宫中用饭,晚饭也等我回来再准备罢。”
杨小鱼应道:“是,小姐执意一个人去上朝……路上可得小心些。”
“无妨。”祝宁拿起放至一边的乌纱帽戴上,走出门摆摆手道,“你收拾完便去补觉罢。”
五更天的洛阳寒风阵阵,祝宁走在街道上,双手缩在袖子里,有些后悔昨日采买到最后才想起要买一辆马车再雇一个马夫,导致去晚好些时辰,卖马车的店铺都关门了。
本该人烟稀少的街道突然响起阵阵马蹄声,祝宁正奇怪难道还有别的官员跟她住在同一条街,就听前方传来勒马停车的声音。
模糊的夜色中,有人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待两人互相走着离得近了,祝宁才看清这人是李怀瑾。
“一同坐我的马车罢。”李怀瑾拉过祝宁的手臂,将人带至马车上,随后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解释,“这两日我被太后留在宫中……实在是没能抽身,好在从碧水轩掌柜处打听到了你新居何处。天儿这样冷,你怎的没去挑一辆马车?”
祝宁摸了摸鼻尖,尴尬道:“我是有想去买一辆,但是没来得及……”
李怀瑾帮她把敞着的斗篷拉拢,温声道:“下朝后我便吩咐人去给你置办一辆,再选一个靠得住的车夫。”
祝宁闻言,正欲摆手回绝,李怀瑾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只一味地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覆盖在斗篷之下,用那双深邃的丹凤眼与她对视,语气也软了下来:“祝宁,别拒绝我。”
马车内没有照明的物什,祝宁只能靠昏暗的天光将李怀瑾看个大概,不知为何,她从他的低声轻语中感受到一丝低落的情绪。
祝宁抿了抿嘴,终是默认接受了他的安排。
待李怀瑾收回拉扯着她的斗篷的双手,祝宁轻声发问:“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开心?是在宫中小住的两日里发生了什么吗?”
祝宁凝神屏息,她听到李怀瑾的呼吸加快了些许,她感受到李怀瑾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她看到李怀瑾张开又收紧的双手——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李怀瑾如是道。
祝宁垂眸,不再多问,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些许的酸胀之感。
原来时至今日,他对她依旧没有全然信任。
“在离宫门约两三里的地方便把我放下罢,不然会引得其他官员非议。”祝宁偏过头,不再与李怀瑾面对面。
李怀瑾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只道:“我下去便好。”
祝宁反问道:“难道别的官员看不出这马车是你肃王殿下府上的?”
说完,祝宁也不顾李怀瑾作何反应,只撩开垂帘同车夫打了声招呼,让他适时停下。
随后一阵沉默,直到祝宁下车前,李怀瑾才将人拉住,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朝会上,祝宁安静地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听这些个文臣就一件事情拉拉扯扯、反反复复地说道来说道去,说到最后也没想出最佳的解决方法。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原本在庆县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元良主动凑了过来,对她拱手一礼:“不知祝大人可还记得我?”
祝宁回礼道:“马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忘记您呢?毕竟庆县排盐工事多亏了您从中斡旋。”
马元良脸上仍旧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祝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完成分内之事罢了。对了,祝大人可识得去工部官署的路,不若我带着你走一趟,熟悉熟悉?”
“我正为此事发愁呢!那就有劳马大人了。”祝宁庆幸道。
其实去工部官署的路,祝宁此前来宫中时已经走过两回了,但马元良这会儿子主动走过来提出帮忙,她必然不能拒绝,顺从应下,与他拉近关系的同时还可以向他这种“老油条”打听些工部的相关事情,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提步离开前,祝宁终究没忍住往回看一眼——李怀瑾身边围着几位大臣,他似乎在与他们周旋着什么。隔得有些远,她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直觉告诉她,李怀瑾心情不好应该与这几位大臣有关。
祝宁收回视线,跟在马元良身边,主动找来话题与人交谈。
算了,人家都不乐意跟你说,你还眼巴巴地瞧着做什么……
“咱俩品阶一样,裴尚书便让我先带着你在官署内走动一圈,认认脸。”马元良热络道,“有什么问题,你只管问我便是,我定然毫无保留地将知道都告诉你。”
祝宁抓取到马元良话中的关键词,她挑眉道:“毫无保留?”
马元良点点头:“自然,只要是跟公事相关的,我都可为你详解。”
“多谢,那就麻烦你了。”祝宁谢道。
是啊,既然公事可以毫无保留,那他不愿讲的事情定然是私事了。私事嘛,无非是家长里短,心里创伤,还有……终身大事。
祝宁身形微顿。
他说是太后留他在宫中。
“原来如此……”祝宁细声呢喃道。
马元良闻声转头:“祝大人,你说什么?”
祝宁回过神来,抱歉一笑:“没什么,只是看着这宫内的美景稍微有些走神,前方便是官署了吧?很是气派呢!”
“是,我先领你去见裴尚书,再带你四处逛逛。”马元良道。
祝宁颔首道:“没问题。”
祝宁啊祝宁,前方尚有未知的斗争等着你呢,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为了一个男人分心!若是上值第一日便出错,落人口实,那你今后还怎么在官场混!
祝宁深呼吸一口气,暗自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收回,专心投入当下的官场社交中。
第49章 心事
裴行宽一见到同马元良前来的祝宁便热切地迎了上去。
“祝姑娘!可算等到你来官署上值了!”
祝宁恭谨一礼, 温和问道:“裴尚书是有什么要事找下官?”
“前几日你在朝堂上拿出的那本名为‘定额’的册子,我看过以后觉得甚是精妙,一直想同你讨论此物。”裴行宽引祝宁对桌而坐, “不知你是如何想到这等法子的?”
祝宁眨眨眼,嘴巴一张就开始胡编乱造:“下官自幼从家父处听得工事上的工料成本相关问题——忘记说了,家父是位木工。待长大些能识字后, 又读了些有关土木营造的书籍, 便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能帮助一项工事开工前做好成本预算的法子, 后来无意间读到一本讲营造产物与人资消耗之间的关系的书籍,这才试着编写出‘定额’。”
裴行宽右手一抬, 正欲为二人添沏茶水,祝宁立马很有眼力见地提起茶壶, 先为他倒茶,再给马元良以及自己倒满茶水。
“听起来祝姑娘实在天资过人。”裴行宽满意地点点头, 拿起茶杯轻啜一口。
祝宁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了些研究, 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天资。”
准确来说,是照着现代现成的东西复刻改编的半成品而已……
裴行宽又就定额的问题与祝宁讨论了些细节上的东西, 最终决定在工部找些人手与祝宁一起将这定额编写完成, 装订成书。
“对了, 你既刚进工部,合该先熟悉你作为工部主事的职责和相关的流程, 此事我也同马大人说过了。”裴行宽看向马元良, “若如遇到马大人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尽可来找我。”
祝宁微笑颔首:“马大人方才已同下官讲了不少流程上的事情,十分详尽周到,下官受益匪浅, 下官在此以茶代酒,多谢二位大人。”
“既已成为同僚,今后便不必如此客气。”裴行宽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茶杯与祝宁遥遥一敬。
马元良适时出来插话道:“裴尚书今日恐还有要事待忙,下官就先带着祝大人去看看她以后办公的位置。”
裴行宽点头道:“去罢。”
与裴行宽道别后,马元良带着祝宁又在官署内逛了一圈,向她介绍了工部其余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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