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茹不相信中途出现了什么转变, 也无心去辩白为自己挣得一个通往明天的结局。她沉默地跟在狱卒身后,在迈出大牢时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头顶刺眼的阳光。
她被带到府衙的偏厅, 一眼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祝宁。
“祝大人。”陈茹忽地展露笑颜,方才的疑问随之消散, 同祝宁打完招呼, 她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的李怀瑾, 她拱手行礼道,“肃王殿下。”
李怀瑾颔首, 转头对祝宁道:“你们聊, 我去隔壁处理其他公务。”
“好。”祝宁目送李怀瑾出门, 又挥手让狱卒在门外等候,堂内只余二人,她指了指身侧的座椅, “陈姑娘,坐下聊。”
待陈茹落座,祝宁反复斟酌着措辞,不等她开口询问,就听陈茹柔声道:“祝大人,谢谢你,让我能有一次自主抉择的机会。”
见祝宁愣怔一瞬,陈茹贴心补充道:“前两日,肃王殿下帮我解决了与胡卫和离一事,让我重新恢复自由之身。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如若不是你那日在佣肆刻意留下信息,如若不是你选择相信传话之人,到妙珠铺子与我见面,我想事情的进展也不会如此之快。”
“这么说来,我也应当同你道谢。”祝宁莞尔道,“若不是你同我冒着风险同我传递消息,我与王爷也不会将预案做得如此充分,若不是你给胡卫下药……”
说到这里,祝宁猛地收住话头,嘴唇轻抿。
预想中沉默的气氛并未出现,陈茹语气轻快道:“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给他下药——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如今的下场都是活该,而我亦接受属于我的结局。”
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温婉一笑道:“其实那日在来府衙的路上,我向你坦白长期给胡卫下毒一事时,就已经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肃王殿下在听完我的陈述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我定罪,反而派人从各方取证。”
取证一事,李怀瑾不仅叫来了俞清,让他给胡卫把脉,检查他的身体情况,确认他是否有长期中毒迹象,还从照顾陈茹日常起居的下人口中得知了定期为她开药方调养身体的大夫是谁,并找到那位大夫问出了陈茹找他索要的额外的药材——藜芦。
藜芦这味药材与胡卫每日必喝的参汤药性相反,二者合用在降低人参的补益效果的同时还能增强毒性,损伤元气。而陈茹正是利用这一点在参汤中做了手脚。
大夫说的话与俞清诊断出的结果吻合,加上陈茹的自白,完全可确定陈茹长期以毒药药人的罪行。
“陈姑娘……”
祝宁见陈茹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怨恨,有的只是一种解脱,她感到鼻头、眼眶都一阵发酸。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站起身来走到陈茹身前,伸出双手弯腰轻轻抱了抱陈茹。
“那我在此恭喜你重获自由吧!”
陈茹回抱她,轻声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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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晴空之下,陈茹在狱卒的引领下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祝宁站在门前目送她远去,眨了眨眼,努力把眼中的酸胀感压下。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她开口道:“这样一来,汭州城里的乱象便算是彻底解决了吧?新的汭州知府何时调来?”
“陛下还在挑选合适的人选。”李怀瑾往前一步,与祝宁肩并肩,他回道,“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只能由我代为处理汭州的一切事务了。”
祝宁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她推测道:“我们来汭州已有两月,期间你并未停止与陛下的书信往来。按照陛下的性子,他怎会没有提前选定好继任的官员?除非……”
她转头一看,只见李怀瑾唇角微弯,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双丹凤眼中藏满了小心思。
“你同陛下商议好的?”祝宁立马反应过来。
李怀瑾轻笑一声,拉过祝宁的手十指相扣,他故作无奈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视线飞快地在四周扫过,确定周围无人后祝宁才用力夹了夹他的五指,用一种逼问的口吻道:“快说!怎么回事?”
“若是有其他官员来到此地任职,我恐怕就得被叫回京城。”李怀瑾用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祝宁的鼻尖,“我可不想跟你分开。不如顺水推舟,由我来当一当这汭州知府,时不时还能体验民生。”
祝宁被这理由说得哑口无言。
汭州城内的排水工事少说也得修建个两三年,若李怀瑾这就回了京城,京中事务繁琐,两人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仔细一想,她也不愿意过上与他分隔两地,十天半月才能收到一封信件的日子。
“那你怎么同陛下说的?”
“如实告知。”
“他没规劝你几句?”
“且不说皇兄向来由着我,单说这汭州城的排水工事,也实乃国之大事,有我在此坐镇,他在京城定然更为安心。”
祝宁再次刷新了李怀昭对李怀瑾究竟有多纵容的认知,同时也庆幸在皇家之中存有的这种纵容,否则她哪有这么顺利就能入朝为官,哪有这么轻易就能与李怀瑾在一起……如若没有这份纵容,她恐怕都活不到入京。
“陛下人真好。”祝宁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李怀瑾闻言却挑起眉头,他一把将人拉进怀中,低头逼近:“嗯?”
朝夕相处间,祝宁早已摸透李怀瑾此人,他眼下这副模样,显然又是醋意上头,需得说两句好听的话将人哄好才行。
“当然啦,在我心里你最好!”祝宁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一拧,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放软嗓音轻声道,“整个大周,我最心悦的就是你了……”
李怀瑾的瞳孔倏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电到一般,双手都开始发抖。
“阿宁……”他骤然收紧右手,拉着祝宁往屋里走去,“跟我走。”
府衙的书房已被李怀瑾占用了好些时日,不仅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全被换成了他惯用的品类,就连书房内的熏香和各类摆设也被重新布置一番。
墨香和檀香充斥着书房的各个角落,让人感到熟悉又安心。
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又被砰的一声关上。
祝宁被李怀瑾整个圈在怀里,后背抵着木门,脸上染上一层绯红。她推了推身前之人的胸膛,清清嗓子道:“做什么呢……”
“再说一遍。”
李怀瑾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变得低沉沙哑。
“说什么……”
右手被人牵起,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随后是手背、指尖、指腹、掌心……祝宁的指尖微微蜷缩,额头相抵,她听到他说:“你知道的……再说一遍,好不好?”
祝宁的视线停留在他一张一合的唇上,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唇,听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心想他们二人连互相表白时都没有说过这么直白的话语,确定关系后更是一次未提,每次谈及此事总是十分含蓄,她身为现代人,理应比他要更放得开才对,再说一遍、再多表达一些也没什么。
抱着“先迈出一步”的想法,祝宁微微踮脚,用鼻尖蹭了蹭李怀瑾的鼻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心悦你,最心悦你……”
“你”字的尾音尚未结束,就被李怀瑾拆吃入腹。
一吻结束后,李怀瑾双手捧起祝宁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凝望着祝宁,声音颤抖着说出了迟来的、浓烈的、直接的告白:“我也心悦你,最心悦你。”
连说两遍似乎都不够,他又坚定道:“李怀瑾心悦祝宁,最心悦祝宁。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让我如此为之心动,唯你一人,只你一人。”
浓烈的情感将祝宁包围,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砸落,指腹划过皮肤,她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慌乱。
“怎么了,怎么了……是我这样说吓到你了吗?”
祝宁摇头,喉间哽咽,她抬手覆上李怀瑾的手背,抽泣道:“不是,是……从小到大,在一些亲密关系中,没有人向我明确表示过我是唯一的……”
或许更小的时候有过,但那都在父母离婚重组后成了妄想,她早已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不是祖辈们唯一的孙女,更别说朋友或其他。
祝宁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以为“谁对谁来说是唯一的”是个伪命题……可李怀瑾的话精准地击中了被她深深埋藏在心中的欲望,让她意识到她其实一直需要甚至于渴望着这种“唯一性”。
不论今后如何,至少当下她为之动容。
李怀瑾却在听到答案后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涌上心头的愧疚与心疼。
为什么他没有更早地同她说心悦于她呢?为什么他没有先一步直白地表明她于他而言就是唯一呢?为什么他不能肆意地将他的爱意宣之于口,非要隐晦地与她绕弯子呢?
“不哭了,不哭了,以后这种话我会常说的,好不好?”李怀瑾把人拥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祝宁是独一无二的祝宁,独一无二的祝宁是李怀瑾唯一心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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