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云层盘旋着,灰白的云端频繁闪过一道又一道的细雷。
宁岁禾想给谢昭一拳,但又怕伤到他,眼下是酝酿下一道天雷的间隙,时间很短,但下一次攻击必然来势汹汹。她咬牙道:“你把魔煞处理了,我来对抗天雷。”
谢昭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退之,我本不愿将你拉入这必死之局,但你已然身处其中,我也没办法再将你推出去。”宁岁禾放软了语气,哄道:“既然如此,如今眼下这局面光靠一人根本没有办法处理,不如我们一起,把这件事了结在今天?”
谢昭嘴唇动了动:“想清楚了?”
宁岁禾坚定点了点头:“嗯,想清楚了。”
谢昭哼笑了一声,手指翻飞间,符箓瞬间飞出:“那,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宁岁禾移开目光:“不反悔。”
黑色魔煞追着谢昭而去,几乎在一瞬间染黑了他的眸子。
宁岁禾咬牙,抬眼剑指苍穹:“狗东西,来吧。”
话音刚落,千万道雷拧成的巨雷从黑云中心直直地砸下来。
虎口在天雷的冲击下崩裂,血顺着剑柄落下。
却在下一秒,宁岁禾手链上的长命锁与发间的发簪一同亮起。
温温润润的光,却刺破了天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渗过来的光。月光凝成了实质,从锁面上漫出来,漫过她的手腕、手臂、肩膀,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是石雁的气息。
她说着往后要让自己一个人扛了,可最后却还是将自己的性命与修为全都压在了这条手链上,拼尽全力想在这场浩劫中护住她的命。
宁岁禾咬牙,将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感受着另一道光的来源。
谢昭。
簪子亮起来的时候像是陈年的血,也不知道这人用了多少禁术、抵押了多少东西、把自己神魂拆成多少片,才铸成这根簪子,居然能跟剑尊之物拼得不相上下。
原来是这样。
在这紧要关头,宁岁禾居然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怪不得谢昭方才答应得那么容易,原来他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这簪子便是他的底气,他知道宁岁禾在簪子的保护下死不了,才那么容易地就答应自己去做魔煞的容器,让她去对抗天雷。
在他的计划中,宁岁禾是绝对不可能死的。
哪怕代价是他的性命,哪怕代价是他神魂俱灭。
宁岁禾死死握住飞雪,伸手将那发簪拔了下来,塞进了芥子袋里。
天雷仿佛又重了几分,宁岁禾的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倒在地上,剑身上的光暗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宁湛!”
耳畔是爱人的嘶吼。
宁岁禾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骨节上轻轻地敲。
那是极限了。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到头了,撑不住了。
可她没松手。
飞雪的剑柄像是长在了她手上,焊在了她掌心,和她那根快要断掉的手臂长在了一起。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随后,她渐渐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声,灵力疯狂涌入身体,像是天雷在身体内部炸开。
恍惚之间,她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云端。
宁岁禾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身处天和宗山门外。
宗门陈设没什么变化,可宁岁禾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这什么情况?
她不是在被雷劈吗?
“这群人在这你守不住!”
熟悉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宁岁禾的目光,她追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满关和江夏浑身是血地站在山门处。
她呆了一声,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两人却像看不到她一样,还在争执。
满关怒道:“你闭嘴!想死是吗?你以为把这些人引开,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好小子,神气起来了?”
江夏冷笑,不容置疑地把满关推进护宗大阵中,“你看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吧。”
他没再多话,转过身,拎着惊鸿便朝着远处飞掠而去。
路过宁岁禾时,他的胳膊像是虚影一般穿过了宁岁禾的身体。
假的?
宁岁禾看向江夏冷漠而带着杀气的眸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是假的,还是对方是假的。
她回头,瞧见数个境界极高的魔族追着江夏而去,剩下无数看不清脸的魔族朝着山门阵法攻去,满关抬手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声如洪钟:“天和宗弟子听令!一个都别放过!”
宁岁禾皱紧眉头,转身追着江夏而去。
走过的地方像是水面,周围波澜起伏,眨眼间,宁岁禾便到了一处荒芜之地。
方圆数里都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周围散落着废弃的房屋,杂草丛生。
血液泼在地上,染红了黄土。
宁岁禾瞳孔骤缩。
江夏被一截断裂的长木板穿心而过。
木板一端撑着他半跪的身体,一端抵在地上,推开半寸黄土,血液将那木板染成红色。
惊鸿折成几段,散落在周围的废弃屋子里。
宁岁禾指尖开始颤抖,她上前一步,又不敢再靠得更近。
木板截面是平的,能将人整个胸膛贯穿,定然是对面那人使了百斤的力量,硬生生将人钉死在这里。
“这小子干了什么!怎么出不去了?”
江夏垂着的手指抽搐一二,血液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扯起唇角,嘲弄地嗤了一声。
画地为牢。
外面的人永远进不来,里面的人永远出不去。
这便是江夏说过的,身为妖族的杀手锏吗?
可既是如此,他也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死在这等荒芜之地了啊。
宁岁禾跪倒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她不住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还为等她接着动作,眼前的场景忽得再次变成了山门口的场景。
此刻与方才宁岁禾离开时已然截然不同,鲜血染红宗门石阶,横尸遍野,满关身上全是几乎致命的伤痕,一把长剑还插在他的右肩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机械地斩落扑上来的魔族。
周围,天和宗的弟子尽数牺牲。
宁岁禾死死咬紧牙关,将飞雪狠狠掷出,灵力穿过魔族,本该将大半瞬间斩杀,却像是打中了一片幻影,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一道染血的传音符飘来满关身边。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接了,只能在耳畔的嗡鸣声中,听到了传音符的内容:
“青霄宗失守。”
宁岁禾的心揪了起来。
满关却是有些愣怔地看向天边,他张了张嘴:“啊,这样。”
想必,他们那里的伤亡,也不必天和宗少。
他死死盯着再次逼近的魔族。
铮——
满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天罚闪过毁天灭地的剑气,将这群魔族尽数斩杀!
他撑着天罚,再也没了动静。
“不是这样的……”宁岁禾绝望地摇头,“我明明改变你们的命运了啊……”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宁岁禾终于意识到,这是她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里最后的结局。
那其他人呢?
楚惟呢?任竹喧呢?
她强撑着自己站起来,眼前的景象再次翻转,变成了宗门内的场景。
往日温馨的宗门已然成了炼狱,昔日笑闹的弟子们了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楚惟喧将一群年纪尚小的弟子塞进后山坟地下的狭小洞穴里。
他叮嘱:“不要出来。”
“可是……”有人红着眼睛喊住楚惟。
“没什么可是。”
楚惟没什么惧怕的神色,只有无休止的平静,“亲传嘛,就是要扛起整个宗门,整个天下的。等这场灾厄过去,你们就是天和宗的未来。”
顿了顿,他声音放轻:“也可能,是整个三界的未来。”
躲在洞里的少年们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混着血往下流淌。
楚惟推着一块巨石堵上洞穴,快要遮住的时候,他冲着几人笑了笑:“要活下去呀。”
洞穴被死死堵住,巨石与周围坟地几乎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藏着一个可容纳十几人的洞穴。
楚惟转身走出坟地,周围无声无息地围了一圈的魔族。
“魔族下了大手笔,把你们都派出来,是想破釜沉舟了?”楚惟缓缓拔剑,声音冷冽:“那便来会一会我的斩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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