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岁禾缓缓地眨了下眼睛,侧目看向倒在桌上的男人。
她咬着唇内的软肉,上去将已经陷入昏迷的谢昭扶到了床上。
谢昭太聪明了,自己任何一点小动作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迷药下在汤里,茶水里,碗里,调羹里,都一一被她否决,最后,只能涂在自己的唇上。
少年一生心思缜密,到这时候更是谨慎得可怕,却独独没能推开宁岁禾靠近的唇瓣。
窗外的橙光满满涌来,微风吹过,烛火瞬间灭了,那橙光却隐约照出了谢昭精致立体的睡颜。
他紧闭着双眼,睫毛乖顺地垂下,呼吸时,像一双蝴蝶在颤抖翅膀。
宁岁禾蹲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久到眼眶都有些发酸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睫毛,随后落在他的脸颊。
“退之。”宁岁禾呢喃。
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为什么到这时候,心却还是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她撑起身子,将膝盖抵在床沿,整个人抱住了谢昭。
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时,熟悉的味道让她几近贪婪地大口呼吸。
“退之,谢退之……”
她一声声呼唤着,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他脖颈上。
宁岁禾声音几不可闻:“好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啊……”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她没想到,临到死前,心中最渴望的,居然只是能跟谢昭多待一会,再多待一会。
“你在后山跟我说的那些,光是想一想,就让我好开心,好渴望。”
宁岁禾抱住他的脖子,枕在自己胳膊上看着他的侧脸。
“要是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把你藏起来,只有我能看到你,摸到你,然后时时刻刻,永远黏着你。”
他依旧闭着眼睛。
宁岁禾甚至开始后悔,要是迷药剂量下少一点,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掐着自己的脖子说不允许她一个人走?
她甚至都看到了谢昭含着愠怒的眸子,指腹用劲的力度。
第一缕晨光穿过院子里层层叠叠的花树,照进屋内。
宁岁禾埋头将眼泪擦干净,抬头吻上了谢昭的唇瓣。
“谢退之,”她一字一句,珍重道:“我爱你。”
“所以,日后,你要安好。”
-
花树摇曳,宁岁禾攥着门框,艰难地将目光从谢昭身上移开,低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屋内归与寂静。
谢昭紧闭的眼尾,却极缓地落下一滴泪。
橙光一点点移动,落在桌角时,谢昭身下急促地亮起金色的阵法,符文流转再流转,他睫毛剧烈颤动,终于睁开了已然泛红的眼睛。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手心紧紧握着一瓶小巧的丹药瓶。
他对宁岁禾太了解了,知道她不会让自己与她一同前去,也知道她肯定不可能跟自己和平地谈这件事,只会用类似迷晕他的手段达到目的。
所以他离开后山,便去了找了凌知要了一品免疫大部分迷药的丹药,但解毒也需要一些时间,在这种情形下,每一分一秒对谢昭而言都如同刀割。
他摁了摁太阳穴,将药瓶随手扔了,起身追了出去。
-
树冠一层叠着一层,密得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外面明明有太阳,却照不暖这林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烂的甜味,是落叶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闻久了,喉咙会发腻,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上颚。
渐川一身深紫色的长衫,站在一颗老松下。
她的情绪相对之前而言更淡了,几乎没有,像一个漂亮精致的冷血木偶,站在松树旁,比那松树更像一颗毫无感情的树木。
树林响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她眼珠转过去,看向了那片树林里更深更密更黑的地方。
宁岁禾拨开树丛走了出来。
渐川嘴角勾起了一点笑容,率先开了口:“你一个人?”
“你不也是?”宁岁禾直直地看着她,神识扫过方圆百里,不见其他人的踪迹,“这些天你肯定派人在盯着我吧?”
她似笑非笑,反问:“难道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渐川短促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为了你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我可是做了很多准备。”
她摊开手,雪白到几乎透明的莲花在她手心含苞待放。
那花苞虽还闭着,却很明显地相比之前松了些许。
宁岁禾皱眉。
先前净世莲被秦墨盗走,给了南忌。可南忌的救世之法与渐川截然不同,想必是不可能规规矩矩将净世莲奉上的,难道说……
“有些人啊,比常人多活了几十年,就以为自己能抗衡天道定下的规则。”
渐川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落在净世莲身上,像是在品鉴一杯好茶,“没有足够的代价,你觉得上面会放过我们吗?”
宁岁禾犹豫道:“所以?
南忌被杀了吗?
“嗯哼。”
渐川满不在意地证实了她的猜想,继续道:“这千年来,我虽沉睡,思想却未曾沉寂。那年究竟为什么会降下魔煞?又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思来想去,我只得到了一个答案:天道,或者说,仙界神界中,有人想让我们去死。”
渐川语气淡淡,“所以人间没有生灵涂炭,没有尸横遍野,不是他们想看到的。那这一幕,就必然会发生。”
“我先前也尝试过去创造一个众生平等的极乐世界,可无论怎么努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阻碍在路上。不管是天道还是人的意志,他们的想法皆与我相反。我试图将所有违背我的人都杀了个干净,可到头来,曾经坚定站在我身边的人,却还是一个又一个的开始背叛我。”
渐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悲伤的神色。
“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所想创造的那个世界,或许根本没有办法实现。”
“可我又实在忧心众生,于是我换了一个方法。”
宁岁禾接话:“用净世莲?”
“真聪明。”渐川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宁岁禾:“五蕴只是表面,你们这些亲传们,身上背负着无数气运,组合在一起,几乎可以与整个人间的气运相当。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让你们献祭的原因。”
“只有达到了一定的代价,人间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宁岁禾飞速理解了一下现状,抿唇半晌,却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解释这些?”
她原本可是我行我素,懒得跟所有人解释,只一味地杀人以达到自己都没有目的。
渐川只是移开视线,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神色多了一丝人气:“你就当,我不想完全辜负某人的期待吧。”
她没等宁岁禾回答,神色又淡了回去,残忍开口:“所以我杀沈流景,杀南忌,杀常少凌,杀青涟,杀竟夕……都是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极大的气运。”
宁岁禾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渐川微微弯腰,在宁岁禾震颤的瞳孔中,勾唇轻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宁岁禾张了张嘴:“什么……”
渐川神色自若地站直,像是在说自己刚吃了饭:“若是你背负的气运不够呢?你既然不愿意你的师弟师妹去死,那我只好帮你添上这份空白了。”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仅仅是因为树缝中漏出了一线阳光。
宁岁禾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到发烫,她捏紧拳头,死死盯着渐川。
渐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起伏的胸口,再滑至她紧攥着的拳头,最后饶有兴致地对上宁岁禾的目光:“你在生气?”
宁岁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能生气吗?”
“哦,当然可以。”渐川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小姑娘。少年人总以为牺牲自己一个人,就能保证全天下的人都平安无事,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缓缓道:“能护住自己想护的那群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温渐川!这不是你随意定夺他人生命的理由。”宁岁禾厉声道,“你刚才说不愿辜负奶奶的期待,可你如今,还能称得上是个好人吗!”
渐川无辜地看过来:“我没有说我是好人,石雁也没有。”
两人在这件事上确实如出一辙地相似,都认为她温渐川是个曾经善良,但善良得不纯粹,善良得有目的,而如今,则变成了辩无可辩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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