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把自己芥子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双手将芥子袋递给谢昭:“师兄用这个。”
谢昭却并没有接过,他跪在原地,半晌,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往前跌去。
“诶!师兄小心!”秦墨吓得立马扑了过去将谢昭接住。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谢昭受了多重的伤,五脏六腑几乎都被重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
“完了完了!”
秦墨着急忙慌地将已然晕厥过去的谢昭背在背上,背上自家师兄后,还不忘将自己芥子袋里的东西又收了回去。
只是他没有发现,地上散落成碎片的长命锁。
风吹过,这个跟着宁岁禾半生的长命锁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
这个地界在魔族的中心,修真界的传送阵无法使用,他只能先带着谢昭往边界走,因为实在忧心谢昭的情况,他走得飞快。
“……”
背上的人含糊地发出了一声呢喃。
秦墨没听清,喘着气问:“大师兄你说啥?”
“……”
他说的实在太含糊,又因为伤势过重,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秦墨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安”的发音。
“师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肯定能听清。”秦墨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
他终于听清了,谢昭呢喃的是。
“宁湛。”
他呆了下,脚步顿住。
“……宁湛。”
谢昭又唤了一声。
秦墨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错愕地偏头看向谢昭垂着的脑袋。
恰好一滴泪从他通红眼角滑落,另一滴从他的眼头渗出来,滑过挺立的鼻梁。
谢昭居然在无意识地流泪!
秦墨吓得立马转过脑袋,不敢再看。
不得了,大师兄这种高自尊的人,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他在哭,那不得找机会暗杀他?
秦墨很想装作无事发生。
可即便如此,滚烫的泪水还是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
“宁湛……”
“宁湛……”
秦墨跑得飞快,心想着不能听不能听,却还是竖起耳朵没有放过谢昭的任何一句话。
“我恨你。”
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脚步慢了下来,可还没来得及疑惑,便听见谢昭又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爱你……”
他一时竟也不知方才那一句究竟是爱还是恨。
“我的天啊……”
秦墨怀疑着人生,拼了命地往前冲:“他们俩啥时候搞上的啊!”
-
魔界与妖界的交界处。
艳红的血液慢慢凝聚,终于在此刻聚合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他安静地平躺在地上,仿佛已然没了呼吸。
咔擦——
“真死了?”一道女声传来,绯阙穿着华丽繁复的衣服,抱着臂看向这边。
却见暮影闭着双眼,轻轻打起了鼾。
绯阙冷笑了一声:“看来是没死,不如由我补上最后一刀。”
“阿阙,千年过去,我以为你已经快忘了对我们的仇恨。”黑色裂缝在不远处展开,渐川慢条斯理地从中走了出来。她光着脚,踩到的地方,绿草化作焦土。
“忘?”绯阙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怎么忘?退一万步来说,我可以忘,那坠鬼的万俟和照临怎么忘?神魂俱灭的阿桁又怎么忘?”
渐川微微垂眸,抬眼时没有说话,反而看向了另一边。
一位老者脚步稳健地朝着这边靠近,她看向渐川,眸光冷淡:“你说过,一年。”
渐川不在乎地笑了笑:“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把雁儿给吹来了?”
石雁将拐杖轻轻怼在地上,固执地重复:“你答应过我,一年之内,不会伤害宁岁禾!”
“话是这么说,”渐川在面对石雁时,神色总会相对其他时候更生动些。
只是即便如此,她的表情依旧很淡。
渐川无辜道:“可她自己杀上门来,我们哪有不还手的道理。再说了,暮影可是差点真被她杀了。”
“师姐护犊子护惯了,把宁岁禾当成你的孙女,可曾还记得,我们也是你的同门啊。”
石雁僵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略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喏。”
渐川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她。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石雁接过,垂眸看去,是她挂在宁岁禾脖子上的平安锁。
平安,平安,最终,却到底是没能守住她的平安。
石雁偏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跟她废话什么?”
绯阙化掌为爪,瞬息之间就攻了上去,被渐川轻飘飘地躲开,锋利的狐爪在渐川衣服上留下一道口子。
渐川在不远处站定,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裂口,惋惜开口:“阿阙何必如此,即便我们之间已然没了情谊,我也还是很珍惜这件衣服的。毕竟,是你送给我的。”
绯阙笑眯眯地又是一爪上去,凉飕飕地说道:“是吗?那我可得在今天毁了它,不能再让我恶心几千年!”
妖气和魔气的碰撞间,飞沙走石掠过,带来的风吹乱了石雁的发丝。
她依旧微微低着头,垂着眸,天地苍茫,她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混乱间,她鬓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了那苍白的、紧紧抿着的唇。
周围本该荒无一人的丛林中,缓缓走出了数个人。
百家主力,谢家谢世雍,纪家、楚家等家主皆在其中。
天和宗温鹤声和柳时君,青霄宗的谢无渊和纪明河,以及一位不常在宗门内见到的剑修长老程峰,率领着两宗数个内门弟子。
一群人将此处团团围住,目光皆是紧紧盯着身处中心的渐川。
温鹤声朝着石雁行礼:“明心剑尊。”
其余人听见此声,皆是好奇地顺着温鹤声的目光看向石雁。
修真界实在称不上团结,世家与宗门之间,寒门与贵族之间,皆存在着一条跨不过的鸿沟。可今日,他们却一同聚集在此,皆是因为剑尊的名义而来。
初代剑尊,明心。
这是如此响当当的名号,认识谁都会想过来瞧一瞧剑尊的真容。
只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剑尊竟会是如此垂垂老矣的模样。
楚欢凑近楚家家主,小声道:“爹,按道理来说,大家不是都可以自己选择容貌吗?为什么这个剑尊却选择了这样一个老人的形象?”
“嘘。”楚家家主身形魁梧,可言语中却尽显对剑尊的崇拜和尊敬,“剑尊自有她的道理。”
窃窃私语中,渐川却只看向石雁:“你要杀我?”
她的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是。”
石雁垂着眸,并未直视渐川:“你所做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你描绘的那个极乐世界,却是以无数人的性命痛苦绝望为代价。如果要造就你的那个世界,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那它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极乐。”
“而你,早已在这条路上走得愈发极端。”石雁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渐川看着石雁,突然笑出了声:“天呐,当年我被所有人抛弃指责追杀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杀我。”
“如今,却是为了宁岁禾的死,就要置我于死地?”
石雁皱眉:“我从未说过是因为阿湛。”
“你就是因为她!“渐川突然厉声打断。
石雁终于抬头,远远地对上了渐川微微发红的眸子。
她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与温渐川一起坐在村头的榕树上,望着远处的夕阳。
还是温家大小姐的渐川笑得眉眼弯弯,将自己私藏的糖果都掏出来递给她。
“那我们拉勾哦,阿雁和渐川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石雁突然有些喘不上气,她再次避开了渐川的视线。
忽得,渐川已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后撤。
大乘期的全力一击!
锋芒将至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横掠而出。
青涟跨步沉腰,抡起阔面长刀,刀身横在渐川身前。
当啷——
血线狠狠劈撞在刀锋之上,血气与金铁锋芒剧烈迸溅。
可即便青涟来的如此及时,渐川脸庞还是被血线割出了一道伤痕。
渐川眯起眼睛,看向来人,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他的名字:“岑,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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