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复。
每次经过她身边,总想着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趟,他找到理由。
他注意到她靠在白墙,衣袖沾上些许白灰。他上楼,拿着纸巾下楼,在心里无数次排演一会要说的话。
待走到台阶那。
又停住脚步。
台阶空了。
她回班级了。
大一,他听同学说闻婧休学了,十分震惊。翻遍通讯簿也没找到和她有关联的,问不到原因,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就像那封躺在抽屉底,三年都送不出去的情书般无力。
大二,他辗转打听到她在一家火锅店兼职。
她休学了。应该是遇上什么事了。
与高中同学不再联系,可能是怕尴尬。
他不敢上前打招呼,怕惊扰她。只站在街角远远看她一眼。无论在哪里,在何种境地,她好像都是那样淡然坚韧。
周末,他去过一次火锅店,闻婧恰好轮休不在店内。他多问了两句,结账时,瞧见收银台桌底放着两张高考复习资料,页脚有补习班的名字。
他记下补习班名字。
他找文科班的同学借笔记复印,送去补习班,说是她的高中同学,希望补习老师转交给她,但不要说是原来的同学给的。
不知道这些复习资料能不能派上用场。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些吧。
再遇见,是在大学的社团活动上。她又和他同校,三年不见,她变化不小,不再那样冷冷淡淡,嘴角挂着笑,也开朗不少。
两人同个社团。
临近毕业,事情很多,他本该退出社团,可是她在,无论怎么忙,他还是要抽出时间去参加那些活动。
毕业前夕,他不想再留下遗憾。
左誉向她表白了。
—
闻婧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不知所措,只说家里有事,匆匆坐车赶回家。回到家,她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一颗心扑通乱跳,久久不能平静。
江刀问:“怎么了?”
闻婧不知道怎么回答,脸颊红透。
江刀又问:“生病?”
“不开心?”
“吃药。”
“去医院。”
“出去玩。”
“抱抱。”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闻婧抱住他:“我……好像恋爱了。”
她知道江刀不会理解这种心情,坐在垫子上,耐心和他解释:“我。喜欢。左誉。”
“江刀。你会不开心吗?”
许久,他说:“开心。”
闻婧有点没听懂,又问一次:“我以后会和他出去玩。陪你的时间会少很多。你会不开心吗?”
江刀说:“开心。”
“想要。闻婧。开心。”他说。
—
闻婧和左誉恋爱的第三年,她毕业了,考进图书馆的事业编,负责修整地方史料。
她搬出小单间。
在天湖花园租了个规整的两室一厅,她住一间,江刀住一间。江刀对她而言,是哥哥,是弟弟,是家人,是朋友。
陪她度过最艰难无助的那段日子。
给她勇气,带她走出低谷。
她离不开江刀。
江刀也离不开她。
烦恼时,她仍会躺在垫子上,抱着他,诉说苦闷心事。喜欢江刀,喜欢他说的每一句‘要。开心。’
想要和江刀永远在一起。
这是闻婧每年春节祈的愿。
可惜天不遂人缘。
江刀已走到暮年,眼睛开始看不清,四肢都有关节炎,走不动路,身患疾病,需要经常透析。他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只半年便躺在垫子上呜咽。一双黑眸如初见般透亮清澈,只映着闻婧。
还是走到告别的时刻了。
可闻婧舍不得。
她知道只有她能做这个决定。
两手颤抖,泪水模糊视线,始终狠不下心签放弃治疗书。
她趴在床边,问了江刀很多遍是不是要放弃治疗,江刀已经听不清,只是一遍遍说着‘回家’。
闻婧忍痛签字,带着他回家,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他走得很安静。
像当初来到家里时一样。
只是当初他蜷缩成一团,畏惧一切。如今他躺在她怀里,像睡去般平和安静。
闻婧买了块墓地,亲手埋了他。
江刀留给她的只有那块印着他掌印的狗牌。
—
江刀离开以后,闻婧心情低落,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时常一个人捏着狗绳,坐着发呆。
左誉找遍市场,找到一只和江刀相似的小狗。
但闻婧说那不是江刀。
又过了两个月,闻婧突然告诉他江刀回来了。
左誉震惊,觉得她是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开车赶往她家,一进屋,看见闻婧坐在垫子上,面前摆满狗狗交流按键。
可她面前只有空气。
哪来的江刀?
闻婧却说:“真的。他在这。我看见了。”
左誉没有反驳,眯着眼,仔细看着周围。
他试着喊:“江刀?”
许久,地上的红色按键亮了亮。
久违的声音回答:“我在。”
—
江刀离开的一个月,闻婧天天做噩梦,梦见江刀躺在漆黑的棺椁里喊冷喊疼,梦见自己满手泥土,满手鲜血。
左誉告诉她,江刀已经离开了,走得很安详,这是医生确认过的。他们在家里等了他很多天,江刀的身子已开始有腐烂的迹象也不见苏醒。他真的离开了。
左誉带她去旅游散心。
让她多想想别的。
江刀陪了她八年,这份感情怎么能是说忘就忘的?她已不在火锅店工作,却每天绕路去滨江路,八年过去,这里的店面拆迁翻新过一次,找不到当年的那家,只有门牌号还在。
她能遇见江刀本就是一种奇迹。
为什么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果然,她在这里等到了江刀。
在一个艳阳天,他蹲在那,毛发蓬松柔软,没有初见的落魄,也没有离开时的衰老,意气风发地站在那,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她。
仿佛在说——
“带我回家。”
闻婧又一次带他回家。
她走得很慢,仔细告诉他回家的路。
“这是回家的路。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欢迎回家。江刀。”
闻婧这辈子只有江刀这一个狗朋友。
他是只不死犬,会永远爱她,永远奔向她,也永远陪着她。
他是她的英雄小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江刀视角
第3章 江刀
◎他能继续陪在她身边了◎
三、江刀。
白天不走大街, 夜晚不睡小巷。这是流浪狗之间传递的街头暗语,这个暗语可以躲避肉狗厂的无良贩子,也不会被人驱赶。
江刀不记得在街上流浪了多久, 但记得他的每个名字,疾风、黑鹰、黑背、汪汪、喂……
无论哪个名字都叫不长久。
最终都会因各种原因, 被抛弃, 流落街头。
他已经接受这种漂泊的生活, 只希望不要遇上狗贩子,丧命于肉狗厂。
接连几日的暴雨, 打湿毛发,厚重地贴在皮肤,他眼皮困得睁不开, 明明很冷,却浑身发热, 脑袋也晕。夜已深, 路上没有人了,他强撑着病乏的身子, 走到一处空店休息。
他躺在那, 半梦半醒间闻到肉包的香味。
他以为是做梦。
睁开眼竟然是真的。
和前主人差不多大的姑娘蹲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他本该拒绝的,但实在太难受了, 哪怕能住上一晚也是好的。
他跟她回家。
擦干净毛发,睡在门口的地垫上。
她却拖着垫子,让他睡在床边, 又找来毛毯盖在他身上。这种好他经历过很多次, 很感动, 也觉得很平常。他不再抱有希望, 便不会失望。
她的悉心照顾,让一晚的暂住延长到永远。
他有了新名字,叫江刀。
她买回很多一按就会发出声音的按钮,耐心地教他每个词的意思。他第一次和不喜欢的人类有了交流。眼前的姑娘叫闻婧,在准备考试,所以他每个晚上都很安静,趴在书桌边陪她读书。
她胆子小,不敢在晚上一个人去上公厕。
他陪着她去,蹲在门口守着她。
她敏感又坚强,只会在晚上回到家里才抱着他偷偷哭一会,诉说白天遇上的烦心事。
他会在这种时候狂按键哄她。
‘要。开心。’
‘江刀。抱抱。闻婧。’
‘love you。’
后来,他们搬出小房子,江刀有了自己的房间。地上的说话键也多了一个‘左誉’,他是闻婧的男朋友,温柔细心,对闻婧很好,对他也很好。初次见面,左誉就注意到他有颗小蛀牙,带他去修补过后,不再酸疼。左誉能给闻婧带去很多很多开心,是他不能给她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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