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欢快地坐在头一辆马车上,见众人簇拥着主君与夫人出门,扬起手,招呼道:“岁岁庆吉祥,年年物候新!”
这是见面头一句吉利话。他跳下车,请裴石上马,又请文照鸾登上马车,往后瞧一眼,确保万无一失,带领着后头车夫们,在裴氏众人的送别声中,打马而去。
裴家庄房舍无论高矮,人无论老少,渐渐地在寒日冻尘里,成了愈小愈浅的颜色。
行过一段,文照鸾忽然“啊呀”一声。
“怎么了?”裴石以为她落下了什么东西。
晴好轻寒的日光下,她白皙清艳的脸从车壁的帘子缝里探出来,光彩便照耀在她脸上。
“忘了去你老屋看看。”她道。
裴石凝眸贪看着她,一缕笑意从眼角流泻,心中高兴,口吻却很无所谓,“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下一年再去吧。”她还是觉得可惜。
他稳稳当当地应了一声。
长生赶车是很伶俐的。他不回头,赶车的速度却自然而然慢了下来。夫妇二人得以在马上车里,隔着新鲜的空气说话。
“咱们先去一趟陈家庄,吊唁那两个秀才。”裴石道。
文照鸾也道:“这是应该的。裴氏亏欠他们,还不了的,咱们总要尽一份心意。去过了,不急着走,再去一趟薛家。”
“薛家?”
“薛副都尉。那日正是他以命护得戚娘子离开玉山。戚娘子伤愈下地了,便去他家吊唁,给我来了封信,说薛家有个孩儿,认了她做义母;薛家的主母留她住一段时日,瞧这意思,是想教她从此住下,也好有个伴。”她想起戚芸的来信,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她教我走前若有闲工夫,务必去望她一望,说要当面谢我。”
裴石笑吟吟地听着她说,瞧她两颊敷着玫瑰色曦辉的光彩,心中一动。
她有哪里不一样了,更温暖,更鲜活,一颦一笑比从前更加动人心魄。他几乎移不开眼。
“怎么?”她见他不说话,定定地看她,以为他有心事。
“我该谢她……”他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回过神,忙改了口,“我是说,若非她上京敲登闻鼓,我也不得机会约束族人。”
文照鸾深以为然,点头。
过后再去一趟丰阳,路途不长,回到京城,还能赶上上元节三天的不禁夜。
“对了,我得早些给宝云去一封信。”想到这个,她兴致颇高地计划起来,“她如今嫁了人了,夫家那边的亲戚要走动。去年我约她晚了,她便与那头的娘子们出游了,都不得空寻我……”
“一块儿去不就成了?”他道。
她嫌他不懂,“我们也不都是谁与谁都能玩在一处的。父兄在朝堂上没有隔阂,女郎们才能相与。否则不论是谁,一同出去,那便要尴尬的。”
她说,裴石听,听得稀奇了,还要问一嘴。渐渐地,车马又跑起来,跑也不快跑,成群的蹄子嘚嘚哒哒的,马衣与车壁接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流线,缓缓流经冬日枯燥单调的乡野,播撒一路的勃勃生机。
元日立春,料峭寒冷依旧,却终于是新的一年。
·
新的一年。
“年年都是如此,不是累就是死,我早讲过的。”高瘦个道,“年年都是如此,定得是年年都如此。只要不如此,咱们就要死了。我早讲过的,我早讲过的!”
一房里都弥漫着奇怪的、压抑的气氛。
于诀头抵在破旧的泥壁上,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顺着泥壁向下瞧,从一个不太合规的角度,瞧见昏暗的影子里,更加昏暗的墙角。顺着墙角往下看,看见自己脚下老旧、坑洼的土基。照实说,这土基还不如出山的山道平整。
比土基更可怜的是自己的脚。脚上没穿鞋。没有鞋。在这能将地冻裂八尺的冷天里,这双脚自然是不好看的。皮肤成了一片一片的鳞甲,土泥就是他的鞋,除了旁人的视线,教他们瞧不见里头生了多少冻疮之外,其余什么都挡不住。
不过他都不在乎。不在乎生了冻疮的脚,不在乎破衣啰嗦的身子,不在乎沾了满手的乌褐色的血渍。
但是高瘦个不停的絮絮叨叨,仍惹得人发厌。他将头抵在墙上,心里想的是,他怎么还不去死。
拳头攥了起来,他心中的厌烦慢慢积攒到一定程度,再多一点,多到某个点,他便要控制不住,一拳砸烂那个无比讨厌的声音。
他在心中积聚怒气,已经有人忍不住先出手。
是同屋的一个民夫。他怒吼着向高瘦个扑去,一肩膀撞翻了他,紧跟着脚踩在他脸上,狠狠地,带着碾烂的力道,居高临下地威胁:“再罗唣,我把你鸟头踩到你娘XX里去!”
高瘦个惨叫。
在引来外头兵卒前,对方朝他脸上吐了一口,而后才凶狠地、得意洋洋地松开脚。
兵卒冲进来,将民夫按压在地上,踩住他的脖颈,比方才他踩高瘦个更加没有人情。可他的表情不像高瘦个,吃了痛,反而笑起来。
他边咳边笑,在兵卒脚底下说话:“杀了我啊!老子本来也不想活了,咳咳咳……杀了我,我杀了你们好几个!怂货——”
他说这话,头虽不能动,眼珠子却在转,先转向头顶显得奇高的兵卒,再艰难地转了一圈,望他同屋的几个“兄弟”。
出事以前,他们同吃同住,同受罪、同密谋,是生死过命的兄弟;出事以后,死了一批,走了一批,还剩下的这些,一个个入白营交代名字,出来后,就没有了兄弟情谊。
“白营”是他们给那几顶白帐子起的名字。白帐子下,是一些拿着纸和笔的小吏。他们记下每一个人报上来的名字,将这些名字汇总在一处,写的最多的二百个,便要将人拿出来,交给折冲府。
他们骂骂咧咧地进去,出来时,多少带着几分鬼祟,嘴硬说自己没写。
后来有聪明的,便谎称他报的是自己的名字。
可二百人总是要选出来的,无论他们承不承认,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已含了狐疑、猜忌。他们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任何人,任何一个“兄弟”。
报了谁的名字?有我么?我说的那个人,他晓得了是我么?我死还是他死?
于诀望也没望一眼身边的闹剧。他咀嚼着自己报上去的名字,但没有兴趣事后反复地、一遍遍地试图洗清自己。
【你叫什么?】小吏问他。
【申三。】
小吏往一卷册上看,看到某处,点点头,问:【你指认谁?】
【于诀。】
小吏便又往那卷册上看,而后在某处点了一点。
而后他被带出去。别人被带进去。
同屋的高瘦个回来后,跟旁边人讲:“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李寸子;他又问我指认谁,我说李寸子。他便说不成,自己不能指认自己。我没法子,胡乱说一个,他说没这人。有什么法子?”
“你指认谁?”同屋的人问话与小吏一模一样。
李寸子支吾一阵,指着全屋最瘦小的于诀,猪拱土似的哼了一声。
申三扬起了拳头,但最终没有打下来,只是骂了一句:“直娘贼!”
于诀没有反应。他倒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与申三没有重名。
这问题还是申三自己给的解答。他与于诀的铺盖挨在一起,半夜里睡不着,胳膊肘捅他。
于诀浑身疼得厉害,没好气:“做什么?”
“兄弟,”申三还是这么称呼他,“你猜我指认的是谁?”
“谁?”
于诀其实并不想知道,但申三这人直,他若不应,申三能烦他一夜。
申三嘿嘿地乐,觉得很有意思,“申三。”
“不是不能自己指认自己么。”他道。
“你傻啊。”申三道,“我不叫申三。”
“那你叫什么。”
申三又捅他,这回在脑门,险些给他一肘子捅出了金星,“我叫于诀啊。”
于诀捂着脑袋,反应了半晌,十分地恼,却笑了出来。
大半夜的,屋顶破了个洞,雪停后,浓厚的云铺散着。他们偶尔能瞧见云开处的一点星子,但没有月亮。
于诀叹了口气,“兄弟。”
申三平日里跟他不错,偶尔得了纸笔,还偷摸着请他写一封家书,说自己有门路带出去,他写便是。申三很倚重他念过几年学,便时常替他出头,还替他鸣不平。
【你往后出去了,书还是得念。我有个门路,你去寻他,提我的名字,他便许你一张路引,你拿了去,换个地方过活。】某日,申三悄悄地将他拉到一边,很郑重地说了一番话,又重复,【得念书,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虽然于诀也不晓得“念书”和“不能待在这个鬼地方”之间为什么要并论,但他承他的情,虽然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用。
他踢死了陈乡绅家的一条狗,犯了罪到这里,已经不指望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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