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鸾唤他进来,“是主君打发你回来报信的?他人如今在何处?”
“正在大理寺对质呢。陛下今晨发下谕旨,交由大理寺处置此案,又使御史台参与,务要求一个水落石出。”说到此处,长生抬起头来,盯着主母,眼露哀求,“主君秉性,夫人是清楚的,绝不是那样下作的人。那妇人定然诬赖,曹国公也不是什么急公好义,不过是私欲报复而已,夫人您一定得救救主君!”
语意哀肯,甚至到有些生分,听在文照鸾耳中,使她有些异样滋味。
说不出长生是太过敏锐,还是关心则乱,似乎他担心主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甚或借此撇下主君,成全自己的独乐乐去。
“你都听得了些什么?”她叹了口气。
长生将他所知的尽数说来。
原来竟还算是半个家务事。
告状的是商州本家的一个寡妇,本是续弦,几年前丈夫死了,遗她与继子过活。继子年已十六岁,十分孝顺,又聪慧勤勉,是县学里的一个廪生,虽当下日子过得紧些,但众人皆指望他有锦绣的前程。
谁料想,上个月里,有贼人闯入家门,要对那寡妇行不轨事,正教继子撞见,竟一并起了歹心,拿刀将其刺死。
行凶的是族里向来吃喝嫖赌的一个无赖。这本是一件水落石出的公案,却不知为何三说两说,寡妇与族里竟起了冲突,拼着千拦万阻,远赴京城来上告。
“这样说,欺男霸女的,并不是你的主君,他与此事几乎全不相干吧。”文照鸾道。
长生挠挠头,“那寡妇说裴氏本家的族长之所以蛮横,全为仗了主君的势力,因此主君脱不了一个纵容包庇之罪。”
这倒勉强算得上。
事由还未全梳理得通,却早已惊动了全家人,刘氏急急地命人来寻文照鸾,将她找进屋中,一通惊慌地哭诉,又闻讯而来了裴氏、焦氏,以及妯娌们;堂前聚集着兄弟几个,惶惶地商议对策,不知该怎样救脱裴石。
——总之,除了还在牢狱里的裴大郎,全家都因此而坐立不安了。
文照鸾百般地安抚了几个长辈,当即命套车,先回家去寻父母;而后想方设法,求见裴石一面。
这事因惊动天子,圣谕令大理寺处置。大理寺寺卿与文坚向来私交不错,对他的郎婿自然不会过多为难;可一旁还有御史监察,大理寺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偏私,因此对裴石一案,颇觉有些烫手。
此时逢文照鸾求见,大理寺乐得做顺水人情,放夫妇二人见了一面。
这是在大理寺羁押干系人的一座小院。因裴石此案尚未实证,不好将他径直押在狱里,便暂时扣在这院中看管。
文照鸾到时,正是黄昏将至,本来以为萧萧瑟瑟,他在这里定然凄清落寞,没想到才进得院子,便听几个人喝彩拍掌的叫好声。那是管院子的几个役吏,穿着一色的皂色衣袍,水火棍靠在一边,三三两两地将一个人团团围在中间。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瞧见当中被围的那一拔高挺阔的身影,正侧背对着枯昏的斜阳,将一支细长的物事一臂扔出,轻闲而随意。紧接着又是一阵爆发的喝好。
走到近前,众人瞧见是她,才都各自分开,那拍着巴掌叫好的,也放下了手,讪讪地走开了。
文照鸾无语的看着场中那只铜钱小口的铜瓶,以及满地散乱的木箭。
她在家中慌慌乱乱,他在这里竟然还能气定神闲地玩投壶。
裴石见了她,将右手的箭交在左手,眸中升起了比旭日更耀眼的光彩,咧嘴与她招呼:“卿卿!”
文照鸾不理睬他。裴石又凑上前来,“啾啾,你来啦!”
他比她高,三两步越过来,文照鸾想不瞧也不行,总觉得他没脸没皮的模样有些可气,又有些好笑。
“我以为你陷在此地会很心焦,没想到你还行。”她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转身要走。
裴石忙扔了箭,闪身抄在她左右,“不行,我不太好,你再同我待会儿,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眼中那丝约略的笑意隐去。
方才是玩笑,哪能当真说走就走呢。
裴石将她拉进屋。
【作者有话说】
我更新了!
不过依旧会慢慢的……
第45章
屋里并无三两陈设, 不过桌椅杌架而已。文照鸾也不挑,捡了张桌边坐了,又指着对面漆椅, 让裴石坐下,而后开口:
“族中有人敲登闻鼓, 告你欺男霸女事,经过你可都详细知晓了?”
“欺男霸女不至于, ”他闲话家常一般, “顶多治个持家无方的罪责。”
“哦……”文照鸾慢慢应了一声, 细细打量他。
裴石任由她目光逡巡,神情犹如见底的池水, 坦然得令人不禁怀疑,是水太清澈还是脑子太浅薄。
“按常理, 敲登闻鼓鸣冤者,由京兆府决断, 量刑轻重,再视是否上报大理寺。可你连京兆府的府门都没入, 径直被下了大理寺, 心里再没个计较,恐怕无罪也要成大罪了。”她道。
裴石点头, “我知道,曹国公路见不平么。至于计较……你瞧家中如何?”
“都急得乱麻相仿了。”
“那就是了。”他顿了顿, 没头没脑地又说了一句, “送消息的人定然已在路上。族老们晓得这事, 恐怕比我家中还要恐慌。”
文照鸾从他的话里咂摸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你……想借此敲打族中?”她问。
“幼年贫寒时,不见一个亲戚族人施舍粥饭,却几次三番引着牙人到我家, 卖了田地,还要卖我弟妹;若不是阿娘咬死不肯,恐怕我家中这几个人丁也难以保全。”裴石哂笑,面色淡薄了一些,“攀炎附势固然是人之本性,可得了我家的好处,索求却愈发无度,这样贪婪的族人,我要来有什么用?”
“孝字为先。”文照鸾道。
他们的目光如心中所想,汇聚到了一处。
正如裴石不能以一己之力,摆脱族谱上那些吸血的宗老;同样的,裴氏宗族也不能以人臣之份,欺上罔下,犯“不忠”二字。
以三纲压六纪,挺合适。
文照鸾面色和霁,舒朗通透之下,扑哧一声,眼眉弯了起来。
半晌,她轻轻道:“只可惜,此举恐怕要使你自伤八百。”
“总比哪一日真给我惹出天大的祸端好。”他答。
“好,”她钦佩裴石的果决和远见,于是给出了承诺,“你放心,还有我在。”
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眼底灼灼而又温暖,嘴里说着“好了好了”,起身捉过她手臂,在文照鸾莫名其妙的惊讶中,拉着她大踏步走出门,来到一地散乱箭矢的院中:
“走,咱们也玩一把投壶!”
……
·
话虽轻松,当真大理寺问话时,是没有这么和气晏晏的。
当今天子是个风流种,才娶了新后,为了安抚国色秾艳的陈淑妃,诸般赏赐又流水一样地赐下;正是情浓再起时,恰逢曹国公“路见不平”事,便圣手一挥,爽快地给了这位半步国丈一个面子,谕令大理寺严查此事。
寺审时,文照鸾是不能窥听的,只得教玉真到外头仔细探听,一旦有进展变故,立马回来报知。
玉真是此中好手,带上足足的金银,三淌两混,竟哄得大理寺的仆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入后堂,隔着门与帘,从头至尾听了整整一场官司。
再到家时,已是夜尽天明。
东院廊下的风灯里,蜡尽泪干,几个仆妇正举钩竿挑了下来,一一将残火熄灭,回头见了她,便道:“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吩咐咱们一早外头等着,你快去回话吧……哟,你这穿的是什么呀?换衣裳了?”
“嗯。”玉真展了展睡过一夜略显皱褶的细布衣摆,“替我去报一声,不知夫人起了没。”
“起什么呢,才从文相家中回来,与你前后脚。你快去吧。”
玉真便扣门入屋了。
文照鸾正用早食,见了她,指指身旁,又叫翠袖为她摆上一副碗碟匙箸,将金甑中乌莹莹的青精饭亲自拨与她,“垫几分饱,然后与我说说详细——这衣裳怎么青配褐?闷沉沉的。”
“大理寺的婢女都是这套衣裳。”玉真一屁股坐下。那饭勾人的清香,她当真饿了,也不讲究,扒拉了半碗入肚,又给自个儿倒一盏茶喝了,这才开口,“事定了,夫人放心。”
文照鸾点点头,一夜未褪的珠玉长簪与金钗相碰,发出了细微的叮咚声响。
“主君虽不是风雅人,但嘴皮子不钝,该说的堂上都说了。他安抚那妇人,说要还她家一个清白,愿亲自回商州族中,惩治逞凶之人,若存一丝不公,落天下人口舌,情愿罢黜回乡。”
玉真说了一截,定了文照鸾的心,又趁空将那半碗青精饭吃了,又添了一些鲫鱼莼羹,一通利索毕了,再漱茶水,道:“大理寺卿暂存了他的言辞,又与御史商议,最终还得回奏圣听,求一个上意。不过我想夫人既然已回家求了父母,文相定然要帮一帮自家郎婿的,您只管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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