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事若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裴石想了又想,最终又抓了把银子塞在佩囊里,一并交由了长生。
“那虔婆若哭诉,你将本钱还了她。省得她说咱们家抢人。”他道。
长生嘿嘿一笑,“将军想得周到。”
主仆出了门,外头已备得了两匹马,一匹是家中马厩牵过来的,另一匹却神骏非常,是筋骨粗壮的枣红马,却不是自家的。
裴石赞叹了一声,“这是哪里得来的马?”
“是文氏夫人命人牵来的,说长生哥哥要出门,得快马加鞭,才不耽误了时间。”马夫道。
裴石说了声“好”,拍拍那枣红的马,心里的欢喜更上了一层。
“夫人心细如发!”长生嘴甜,奉承道。
“那是自然。”裴石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翻身上了枣红马,却将那匹驽些的丢给了长生,“我先骑一骑!”
……
·
外间的一座院里,经历了鸡飞狗跳了一幕。
燕草家的小郎被带去洗刷。可他是个半大小子,虽才十岁,自觉男女有别,就不肯乖乖脱了衣裤教仆妇们清洗。
“我自己来就成!”他嚷嚷。
仆妇们毫不理睬,拿出了给鸡鸭拔毛的架势,“瞧瞧你脏成那样,自个儿哪能洗得干净!”
屋里头,热气腾腾的一大桶水已备好。小郎被赶鸭子似的赶进了屋里,又被粗壮的仆妇不由分说、剥了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草鞋,噗通扔进了热水里。
他在水里头挣扎,可仆妇们也很嫌弃,“这是从哪个虱子窝里钻出来的!头发不能要了……剪子!剪子呢?衣裳拿下去烧了!”
她们按着他,硬是剪光了稻草似的蓬发,又来来回回刷了好几遍,好容易将他刷出了本色来,是个菜色蜡黄、瘦得根根见骨的小子。
小郎反抗用尽了力气,最后无力地像个小鸡仔似的,任她们摆弄;最后一遭,坐在浴桶里,坐着坐着,就滑了下去。
一个仆妇手疾眼快地拎了他一把,晃一晃,见他已经闭上眼,醒不过来了。
二人吓一跳,探探鼻息按按脉,才松一口气,嗔怪道:“睡过去了,怎么睡得这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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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州到长安京城,路有三百里。若是那枣红马快马加鞭,在不损伤的前提下,两日绰绰有余。若是寻常马车,四五日也能跑完一趟。若是一个走惯了路的行商,牙道平坦,他便要花个六七日从头到尾。
可若是一个十岁的小子,只带了三五十个铜钱、一壶水和一支弹弓呢?
他还没有路引,因此要么跟着好心的樵夫或婆娘混进城,要么绕城而过,那便又要多费大半日功夫。
他路上吃什么?喝什么?遇到了哪些人?
“有钱就买饼子,打了鸟也能换吃的;没钱就采果子吃,喝水也行,河水、井水,有人家就敲门,要口水喝……问路得看人,我爹那种的就不能问,问了他就要抓我拿去卖;得问上年纪的婆婆,要么跟我一般年纪的。”
小郎李银,也有个乳名叫银孩儿的,便挠着已经光光的头——虽然没有了头发,却好歹也没有了恼人的虱子——这么说道。
他一觉从黄昏睡到了第二日天亮,而后被带进这间并不怎么见华丽、却处处幽香雅致的屋子,里头坐着一个神仙一样的娘子,她问,他就答,答着答着,目光就漂移向了她旁边的那碟点心。
他饿得眼睛发绿时,泔水都能吃得下。可这不是一般地方,是他娘待的人家,他不能那样无礼,给他娘惹祸灾。
李银咽了咽口水,忍住了视线,却没忍住肚腹里响亮的一声叫。
文照鸾笑了笑,将碟子递过去。
李银便再忍不住,一把拿过了碟子,不顾狼狈地埋头吃起来。
吃相有点难看,裴家的婢女仆妇看到了,便捂起嘴巴,又同情又鄙夷地笑起来。
文照鸾抬头瞧了瞧那笑话的几人,她们便又都垂下了头,不再笑了。
“将些早食拿来。”她道,“要好克化的——就在我这儿吃。”
那个今日一早领他来此的仆妇低着脑袋,很有些理亏。
主母吩咐带人过来,谁能巴巴候着这外来的小子吃早饭呢?
李银风卷残云地吃净了点心,舒了口气,忍下舔碟子的冲动,将空碟子交还给婢女,道了声“多谢姐姐”,抹一抹嘴,站起身,很恭敬地向文照鸾做了个揖:
“多谢夫人救命……救我全家的命之恩,夫人要还有什么想问的,我都能说!”
他老成持重的样子惹得文照鸾一声笑,随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一个孩子,挨了半个月,生生从商州走到京城,只为通风报信,救你的姐姐。这份机敏和坚韧,令我很是动容。你还想要些什么?是要带些钱财回家呢,还是要些别的?”
“我不想回家,我想和我娘在一起!”李银说到这里,却又抠了抠光溜溜的脑袋,黄瘦的脸上多了一丝烦恼,“可我爹要是听说了,必定要寻来的。他那个人,癞皮……不是很忠厚……”
文照鸾点点头,“那就留下,待安排定了再说。旁的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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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听了话的仆妇走到院里,悄悄地就嚼舌根,既很瞧不上,又很是羡慕。
“那小子怎么就一步登了天!咱们千求万求求不来的事,他一张嘴,夫人就放了话将他留来了!啧啧啧……瞧他稀瘦精穷的样儿,没想到也是个有心机的。燕草可是时来运转啦……”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几双眼睛盯着正屋,几张嘴巴喋喋不休。
恰逢翠袖对面走过,听到一耳朵,很是听不惯,便径直过来反驳她们:“你们怎么只瞧见人家交好运,没瞧见他吃的那许多苦呢!别说你们家儿女,就是你们自己,可忍得走三百里,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地走到京城来?咱们夫人可是那耳根子软有求必应的人?还不是看中了银孩儿那股子坚忍和机灵劲儿!”
议论、争辩、眼红、歆羡,窃窃私语声像轻波,一圈一圈散荡出去,传遍了裴家上下的耳朵,传到了各个有心或无心之人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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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氏听说了,就很是不屑一顾,数次私下里或是当着奴婢的面,说起与典妇那一家再无瓜葛:“她如今已不是我房里的人,倒是二郎媳妇的奴婢了。二郎媳妇既然要,那我就给呀!我连库房钥匙都给了,一个仆妇而已,算得了什么?我反正是不缺人伺候的……”
她什么都不缺,不缺奴仆,不缺丈夫,不缺儿女——对,儿女。
别院里婴孩的哭啼声传不到她的耳里,她也尽量眼不见心不烦,但捏着鼻子,也得认下这个孩子。
——这个从出了娘胎,就没见过生母一面,却自此后就要养在她膝下的儿子。
她由此想到,这个“儿子”以后是要继承她的家业的。可她和他难道有什么关系吗?她的女儿们尚且不能有丰厚的嫁妆,他凭什么继承那已经不多的家业!
每当想到此,焦氏便愈加愤恨,说起那孩子时,便格外地冷淡,连裴沁与裴沐都不大敢在她跟前提这个婴儿。
至于裴大郎,他反正还吃着牢饭,何时归家她也并不很在乎。少了他,焦氏发现家中似乎也挺清净的。
文照鸾掌家,对她并没有赶尽杀绝,仍划了四个店铺子给她做私产,这一点上,焦氏好歹平了一些心气。
她开始专注于打理这四个铺子,一来要教阖家人瞧瞧,那些铺面经她的手,买卖总是要比公中那些个更兴旺的;二来也要为沁娘与沐娘攒嫁妆。
她就这么刻意遗忘了那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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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人听说了这些事,只是咬一咬耳朵、点一点头,和瓜子果子一起,嚼进嘴里,嚼得没滋味了,就吐出来,也就忘在脑后了。
宋问瑄听说了,却难得找到了文照鸾,向她要人。
“你要李银?”文照鸾有些意外。
宋师氏与她对面落座,支着手臂托着腮,斜倚着桌边,很是懒散的样子,一双眼笑眯眯的,昭示着主人轻松愉快的心情。
“你晓得的,我在大云经寺旁新置了宅子,挑了几个婢女仆妇,只是还缺个机灵的小子把门。”宋问瑄道,“年纪太小不懂事,大了又要惹出流言是非。像他那样半大小子,正好。”
文照鸾道:“那敢情好,他是个有韧性、能做事的,在你府上,比搁在我这处有出息。”
当下便叫来了李银询问。
几日的功夫,那孩子的精神头儿全回了来,两腮上饿掉的肉又长回来几分,脸色也好看了很多,只还是黑瘦,显见得比寻常孩童早熟许多。
银孩儿晓得好歹,听说了,向着宋问瑄便拜,又向文照鸾拜了下去。
宋问瑄问:“我使你与你母亲分离了,你不会怨我吧?”
“我是个儿郎,总不能一直在我娘膝下,靠着她过日子。”李银道,“况且分离我们母子的是我爹,并不是您。我今后路还长着,只要能学本事,不愁今后不能奉养我娘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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