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她写了信去,人家回信来,说那些人撤的撤、换的换,早已不在铺子了。
另一些没撤换掉的,如今也都被敲打得老实,不敢越界一步。焦氏想使力都没法使。
于是虽然记恨上了文照鸾,但她手头已无权,也再不能真的对她造成什么困扰,只得关起门来,独自吞下苦果。
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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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照鸾收到了一双鞋。
一层层厚布纳的底,密实而平整;鞋面是绸的,料子比不上她平日里所穿,却也很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上绣了瑞云芝草,金红翠绿,醒目可爱。
“谁送来的?”她端详着这样一双绸布鞋,很好奇。
玉真道:“伯父屋里的燕草。”
文照鸾点点头,估摸出几分燕草的意思,便道:“先收着。”
无需回礼,无需走动。那是裴大郎房里的侍妾,她想要倚靠她。文照鸾受着就行。
但想及此,她多问了一句:“燕草有七个月身孕了吧。”
“快八个月了。”玉真答。
裴大郎的事已有半月。他如今还关在狱里,这是裴石的意思——他老实些,家宅也清静些,还省了甲乙丙丁四个人力。
但他既然缺位,他房中可就都由着焦氏做主了。燕草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还是那句,燕草不是她的人。她手再长,管不到长辈房里。
因此,文照鸾只做了力所能及的,“教顾医婆再精心照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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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顾医婆每回回来,总能带些文照鸾或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小物件。
燕草通过顾医婆送来的,有时是自己的做的鞋袜佩囊,有时是些记载着裴家人与事的字纸。
鞋袜佩囊对她没多少用处,她有的是;纸上的信息很实在,相当程度上补足了她对裴家人——大多是下人——的了解,为她掌家提供了不少切实的便利。
当然,燕草是不识字的,这些都是由她口述、顾医婆记录的事。里头巨细无遗,凡是她想得到的,她觉得对文照鸾有用的,通通记载了下来。
甚至有“裴大郎曾有一妾,因焦氏善妒而害死”这样的阴私事都有。
看来燕草是铁定了心,往后想要倚仗她。这也很好理解,文照鸾有善意,并且更有施发善意的能力。
她将那些信息都收集起来,一步一步,真正成了裴家上下口中的“掌家夫人”。
第36章
九月里, 早晚是凉透了的,渐渐地正午日头也有心无力了,秋意愈浓。
早半月前, 文照鸾已给裴家上下添了秋衣。布匹绸缎以及成衣,都发出去许多。如今大半已穿在各人身上, 又使家中增添了些新鲜热闹的气息。
家务打理逐渐入了正轨,她也就不必样样事亲力亲为, 因而倒比上月里清闲了许多。
闲了, 就开始想东想西, 想这些日不曾想的事。
恰巧这日才漱洗了,外头便报说:“齐先生又来了。”
齐志如今做崇文馆的校书郎已有一段时日了, 但裴家上上下下还是习惯以“先生”呼之。
文照鸾一笑:“又是来做书僮的么?”
外头珠子乐呵呵的,“可不是!”
说这话有缘故。齐志入了崇文馆, 自觉他这校书郎来路不大正,因此愈加发奋, 想要努力考个举人。
举人是那样好考的?如他这般学了半辈子迂书、又没个良师指引,再发奋也是无功。崇文馆的编修们因钦佩他的德行, 倒也提点了他一条路:
你不是与裴家交情匪浅么?裴家如今延请了大儒崔氏子, 为子弟授业,你不如去听一听, 虽都是极浅显的学问,但或许有所悟呢。
这话乍听来像是嘲讽齐志, 竟落得重读蒙学的地步。但细一琢磨, 未必没有道理。他自己那套学问方式若是行得通, 也不致死读书四十载而只是个秀才了。
腐水通泉,才能重新活起来。
崔道御正是那道“泉”。
因此,齐志如今三五日一回, 总要告半日的假,重回裴家,听崔道御讲学。
文照鸾今晨正闲来无事,来了兴致,“咱们也去听一听崔先生讲课。”
说起来,自从崔道御来了裴家,他们还没怎么再见过面。
说去就去。她教翠袖备了一套纸墨,带了贴身的两个婢女,兴致盎然地去了前头书堂。
前院里落满晴日秋光,寒暖相宜,实在是个读书的好天气。
文照鸾才拐过拐角,在书堂院子的小门边,便听见了琅琅的读书声。
还是在学《千字文》,读得已经十分顺畅。
忽而前头一人,与她撞见,拐角处二人面面相觑。
王氏提着篮,先启齿笑道:“弟妹有事来么?”
文照鸾见她今日穿的一身浅樱小襦,下衬青莲色绣夹裙,不著罩衫,唯披一件缎纱的帔帛,素净中十分秀美,走动间,腰身轻盈款款,竟是纤秀不过一握。这样略显烂漫的装束,在她身上,倒也合宜。
“我来听一听讲学。”文照鸾道,“大嫂也去么?”
王氏扬了扬提篮,“我给孩子们送些点心。”
她有儿女裴昂与裴荔,虽不是亲生,但来送吃食也是理当。
书堂外,廊前连接着亭。她们便坐在亭中等候。
从这角度,能够很清晰地望见几十步开外,也就将开敞的明窗里、正为学生们讲解文意的崔道御的背影瞧得一清二楚。
都说人靠衣装。可这是崔氏子,他无需穿金着锦。他修饰衣衫,而不是衣衫修饰他。
正如此时,只一身月白襕袍,乌纱幞头,便足倾泻出通身的皎皎玉质,那是一段旁人学也学不来的清隽风流。
这样养眼的人在视野中,心情也会变得不错。
日光很暄和,啼鸟在桂树枝头,一鸣一唱,都有桂香溢下亭来,使人从心底便褪去了浮躁。
读书声又持续了一刻,而后是中途暂歇的孩子们的欢呼声。
王氏便起身,与文照鸾打了个招呼,提着精巧的小篮入了学堂。
不知事的孩童们团团围在崔道御的身旁。看来比起齐志,他们显然更喜欢这个新的先生。
齐志也在。他拄着拐,正一脸欣慰地同崔道御说着什么。后头有顽皮的小童双手撑着他的腰,就像撑起一根即将倾颓的柱子。
王氏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挎着提篮,目光却并没有寻找儿女们,而是落在与人说话的崔道御身上。柔媚的笑容攀上了她的嘴角,那帔帛似乎被她紧了紧,更显出肩背的纤长优雅来。
她挤上前,与崔道御搭话,微偏着头,少女的风姿与妇人的韵致同时在身上显现,隐秘而无遗地缠向眼前皎如清月的郎君。
文照鸾蹙了蹙眉,不确定自己是否多心。
齐志知趣地离开了。孩子们得了篮里的点心,也雀跃着玩耍去了。书堂里静谧、空旷,王氏言笑晏晏,随手拈起了书案上一杆笔,摆弄在崔道御跟前。
似乎是在向他求教握笔的姿势。
崔道御便为她示范。王氏仍旧握得不好,于是他稍稍为她纠正了几根手指。
那些细微的动作,文照鸾便瞧不见,而后只见崔道御退了一步,脸面似乎有些发红,转身便朝外走。
王氏在他身后紧随。
文照鸾不再观望,出声招呼:“表兄!”
崔道御一抬头,终于望见她,紧走几步便过了来,那脚步怎么看怎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王氏终于不再跟来,而远远打量了他们几眼,接着若无其事地拨弄着鬓发,离去了。
崔道御一路疾走,脸色便更红了,像染了一层红霞的玉石。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之后,文照鸾将话题转到今日所见上来:“王氏是我的大嫂。她常来给孩子们送点心么?”
崔道御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言点点头,忽又摇摇头。
“也……不常来的,”他红着脸,尴尬道,“三五日一回吧。”
崔道御从小就生得精雕玉琢,大了后更是没少受妇人女郎们的青睐。这样的事,他并不是第一回碰见。但他就是爱脸红,似乎也无法习惯。
文照鸾没像以往一样打趣他,而是若有所思,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
“是我的不是,明知你容易招蜂引蝶,却没有做好一些防范。”说到此,她顿了顿,问,“大嫂的人品,我并不大清楚。你觉得她如何?”
这是多么明显的试探,甚至连试探都不是,直接将用意怼在了他脸上,就差没明着问“我不赞同,但你想勾搭她吗”了。
崔道御再是不谙风月,也懵了一晌,而后那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嗫嚅许久,咬着牙驳道:“谁都可以疑心我有私情,唯独你……那妇人轻佻,难道我就要平白挨这过错?”
“你冷静!”文照鸾忙安抚,“我不是责怪你,我也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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