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石嘱咐:“阿娘那里, 缓缓再报信。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听不得这样一再的恶事。”
文照鸾沉默不语。
玉真的报信来得很是巧妙, 正在她刚用过早食之后, 否则她不会再有动筷的心思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觉得胃里有些抽搐。
请来的医婆已经告知了她所有的事。王氏的带下之症, 是落胎导致。再结合红菱的话,不难想到, 这孩子恐怕出处不正。
从她嫁来裴家开始, 王氏对她, 就隐约有一种微妙的攀比心。她能理解,毕竟她们的处境是如此相像。若非她的家世提供了底气,她与王氏, 究竟又能有几分不同呢?
后来的事,尤其关乎裴柏,加深了她们的嫌隙。文照鸾一直不去理会,只因她觉得不值,也觉得腌臜。
若非她的刻意忽视,王氏会走上自绝的路吗?
裴石忽然开口:“没人逼着她死。”
文照鸾望向他。
“你脸上写着‘愧疚’两个字。”他平静的语气中有一种深沉的残忍,“愧疚做什么?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将她逼上绝路,和你有什么什么相干?”
“我若能让她放下戒备心……”说到底,她们没有深仇大恨。
“你若使她不再畏惧你,她便又会想法子来害你。”裴石一针见血。
她默然,知道他说得在理。
怜悯心很多余。可它是不受控制的。
“料理丧事吧。”她道。
裴家这一年的丧事,多了些。不知前头还有什么。
·
王氏的丧事办得不大,毕竟不是寿终正寝,传扬出去的话,总会惹来流言蜚语。
这之后半月,裴松回家,晓得了此事,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无动于衷。但文照鸾偶尔经过他的菜园子,发现他的神情不再是专注满足,时常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起来并不如表面的木讷。
文照鸾又请了两个端重的妇人,做了裴荔的傅母,照料她的起居、教导她的日常礼仪。
丧母的事并没有在荔娘小小的心里引发多大的悲痛。相反,起初一阵子的惶恐过后,她看起来适应良好,比从前还更多了轻松与活力。
至于裴昂,他去剑南的事渐渐定了下来。在左骁卫大将军袁峤的牵线下,裴石去了一封信给剑南支度营田处置兵马经略使,述说家中子弟裴昂请在他帐下听用的事。不多久,对方的回信至,信里表示十分乐意,他帐下与裴昂一般大的小郎君,还有十一二个。裴昂只要来了,必定不会寂寞。
得了这个消息,什么离愁思绪,裴昂一股脑都丢了个精光,三日五回地求着叔父遣他去剑南。
裴石哭笑不得,只得速速为他打点起了上路的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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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上下,似乎一切宁静如水。水下的暗流,外人无从得知。
秋后,时节转凉,长安寥远的天淡了下来。绕城的渠水逐渐枯涸。
入冬,天子圣体违和,在御医的建议下,带着宠爱的嫔妃、皇子,到东郊外骊山的温泉宫休养。
暗涌的潮水开始流动。
裴石又离家了几日。天子驾幸温泉宫,羽林金吾等南衙禁军,护卫万余人,一丝不能出错。
故此,从上到下的禁军们,统统忙碌了起来。光是前期准备事宜,便持续了十多日。
裴石也在此列。隔三差五,他总要教人回城,给文照鸾报个家信。
这一日也不例外。
长生带着口信走了。他点清了上午一波才送来的兵卒铠甲,沿着兵帐绕了一圈,看看手下有无差漏。
回帐时,不甚撞着一人。道中来来往往的兵士十分密集,磕磕绊绊再正常不过。
那人中等身量,相貌平平,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士兵,可以说丢在人群中,连个水花也不会有。
对方低着头走路,行色匆匆,撞了他一下,微微抬起头来,困惑地扬起手,摸了摸肩膀,擦身又走过去了。
裴石也与他擦身而过。
他回到了帐里。
一会儿,御卫的士卒们望见,他们的上峰从帐里出来,神色如常,向马厩里要了一匹健马,沿着东郊的牙道,向着长安城去了。
他的副将问:“将军回城么?”
“一个时辰便回。”裴石的模样很轻闲,“给你们捎辅兴坊的胡麻饼。”
周围士卒都笑叫起来,高高兴兴地看着他骑马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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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石认出了那个士卒。他叫甲四。
严格来说,他本不叫这个名字。他姓申,排行三,也不是个士卒。
他是那一批受训的死士里,出色的佼佼者。寻常情况下,他是绝对效忠于主人的。
申三本不会写字,他的读写是后来学的。但他仍写不出一笔好字。那纸条上一笔清晰流畅的字迹,是与他从前最交好的甲十一的。
甲十一,甲四,如今已不再受训于他。他们被调去了新的主人处。这张字条还清了他们的交情,往后,他们二人将永远效忠于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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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照鸾没料想,裴石在这个意外的时候回来。
晌午,她还闲睡着,浑身慵慵懒懒,冷不防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抚摸她头发。
她迷迷糊糊抬手,将那东西打掉,却被对方反过来制住,接着,吻便落在唇上。
她一下惊醒过来,瞧见眼前的人,才猛地卸下警惕。
连日在城外整军,他的胡茬又生出来一些,看起来有种削去了闲情逸致的冷肃,像硌着她的生冷铁甲一般。
文照鸾这才注意到,他兵甲未除,不过罩了一件外袍,以防惹人眼目而已。
“你怎么回来了?”她惊讶问。
裴石亲了亲她,将她拉起来,在她神智尚未悉数回笼时,已为她套上了袍衫。
“接下来的事,劳烦你一力承担。”他道。
他郑重的口吻引得她愈发诧异,“究竟出了什么事?”
“二皇子欲起兵反。”他道。
骤然如同惊雷,不但砸在她的身上,仿佛连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在了霹雳的雷霆阴影下。
“你如何知道?”她问。
裴石道:“我的探子报得……不不,你做不了什么。你能做的,是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带四娘他们离开。船已备好,我大哥知道该怎样过去。”
文照鸾听得有些糊涂,“你是说,我们全家人都离开?走水路?去到哪里?你呢?你留在京城,还是……”
“我自然要留在京城。”他微微一笑,杀伐之中流露了一丝温柔,“你放心,我知道在哪里与大哥回合,待事情一了,便去寻你们。”
“我们是出去躲避一阵子,是吗?”
他望着她。方才的消息太突然,给她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晴天霹雳。裴石心中生出了无线怜爱,但这不是一个坦露全部的好时机。对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神,他甚至说不出一些真相。
“是。”他道,“我大哥是个再忠厚不过的人,你信他。”
文照鸾还想说,但一时间心乱如麻,被他推到妆镜前,机械地抬手梳整打理。
镜中,他卸下了肃然的神情,在她面前,尽量显得轻松愉悦,但压在心底的隐忧,被她敏锐地捕捉出来。
她以极流利的手法将发髻梳整完毕,转回身,一双清透明艳的眸子紧盯着眼前的丈夫,“你告诉我,你有几分把握?”
裴石不说话,垂眸,瞧见她微微发白的唇,近在咫尺。
他叹息一声,伸手按住她颈项,将身俯倾过去,吻住她略显冰凉的唇。
柔软,腻润,探进去,便是能勾起人心底渴望的温柔泥沼。
文照鸾柔顺地任他厮磨,略显狎昵的动作,奇妙地压下了她心底的不安。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她,在她唇边失笑道:“没时间了,真是麻烦。”
说罢,又极缠绵地轻咬了咬,气息微微不匀地松开。
“你在,我有三分把握。”他捏了捏她后颈,“你不在——九分。”
他自认不是一个能为大家而舍小家的人,一旦她作为软肋被制住,他不知能做出些什么。
文照鸾轻轻道:“好。”
她明白了。
“明晚之前离开。”她重复了一遍,同时也是确认,“我们走水路,我在船上等你。”
他没说话,又抚了抚她柔顺如乌缎的头发。
·
文照鸾开始做准备。
她先去找了裴松,与他商议去留的事。
家中的下人不必全带走,只将心腹带上;车马备齐,笨重的家什自然不能带,有些轻巧的,带得多了恐也要惹人怀疑。
她问裴松:“咱们这一趟的意思,是多久回来?”
裴松沉默一会,答道:“越久越好。”
第120章
她心中一沉。
裴石有事瞒着她。但她相信, 那绝不是出于恶意。总之他已经回东郊去了,不妨再见面时,她亲自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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