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听说了是她,心头有一阵难过,请进来了,打起精神思量,她那处确也冷清,怪不得想要上门来为女儿求情。
求情就求情吧。三娘虽然莽撞,究竟说得不错,她肚里是三郎的孩子,若是个儿子,香火到底是有继的。
她们若想回来,那便回来吧。刘氏想,若二郎媳妇不乐意,她去说。
至于她自己……
正想着,裴氏进了屋。
姑嫂一别,恍然已过了一年。刘氏道:“你瘦了不少。”
裴氏道:“你也清减了。”
“节哀”的字眼,堵在她们的喉中,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个为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为着自己的女儿,都觉得悲哀远没散去。
刘氏精力不济,没什么寒暄的话,只将心中想法吐露出来:
“你们……你们回来吧。”
“我们要走了。”裴氏的话音也落了。
她们彼此互相望望。裴氏瘦出了颧骨的脸上,微微绽出了一丝笑意。她道:“这样说来,你不恼三娘了?”
刘氏惊奇问:“你们走去哪里?”
“商州啊!”裴氏心中卸下了重担,说话轻松起来,“咱们就是自商州来的,不回那里,还能回哪里呢?”
“三娘乐意?”刘氏道。
裴氏道:“她想通了。与其在这热热闹闹的京城里,像根蓬草似的飘着,不如就回商州。那儿到底是家呀。”
“……你心里还埋怨我?”刘氏有些伤心。
裴氏却道:“你怎么这会子说起这话?若说埋怨,那是早先的事。我这回来,还要同你说一件事呢。”
“怎么?”
裴氏握住她的手,怜悯她比自己更加憔悴的面孔。她真心实意地道:“咱们一块儿走吧。你,我,三娘,还有你的孙子。”
惊讶与一丝丝喜悦在刘氏心中冲破了丧子的阴云。她心里有个声音道:是呀,我想回去呀,我其实很想回去了。
只是,她说出话来,还有几分忧郁,“我,同你们,一道?”
裴氏不由得笑了,“三娘不像以前啦。她以前争强好胜,做的事也不对。如今她改了。她会好好孝顺你,养大孩子。你不要责怪她。”
刘氏说不出话来。她对郑氏的怨怼早已随着三郎死去而如流水一般逝去了,如今留下来的,只有淡淡的自责。
自责什么呢?似乎是把她们早早地带来了京城,涨大了她们的心思,却填不满她们心中的欲。望。
她也自责,自己确实偏心,若不偏心,三郎也就不会死,如今还承欢在她膝下。
她想到这里就难过,不得不停了停,将泪星子揾了,缓了片刻,才说话:“我不怪她,我不怪她。”
“那你同我们走不走?”裴氏轻拍她的手。
刘氏道:“你不说,我也是想的。可教你先说出来了。”
从来她们姑嫂俩都是如此,许多事都能想到一处去。这回也不例外。
裴氏连道了几个“好”。
她们彼此都笑了出来,相互搀扶着,隐约望见了丧子丧婿之痛的阴郁背后、终于升起的一缕希望。
·
宋问瑄的图画交出去后,约莫七八日,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
丹墀上仪仗的白泽朱雀旗迎风招展,可满朝文武想必祈求的不是一面只能指示风向的旗帜,而是能够指示今日天子喜好方向的旗帜。
天子的好恶改变真是太快了!
前一阵子,他还擢奖了几个弹劾裴石最急切的臣子,今日便一改做派,狠狠申斥那几人尸位素餐,不去忧心国事,却成日里盯着人家后宅私事,简直是浪费国家俸禄。
过了三日,下一回的朝会上,有人试探着提起中书令文坚风症在榻、中书省乱成一锅粥的事。天子表示惋惜,一面令使者探望,一面商议起那份由其妻崔氏代笔的乞骸骨回乡的奏疏。
又几日的朝会上,文坚的辞奏被应允,册赠司徒,以位列三公的礼遇最终致仕;立嗣的言论又起,这一回,依然是四皇子的呼声最高,而天子依旧不置可否,只无心道了一句:
“四郎甚善。”
只有朝廷核心的臣子们才知道,这期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后宫之中,呼应一般,有了一些堪称惊涛骇浪的变化。主要是二皇子的母亲陈淑妃——不,如今已经是陈美人了,连下四品,几与庶人无异。
至于陈美人的父亲,原来为曹国公的那位,因“包庇家人殴死人命”,事发后,获得了革职抄家流放的罢黜待遇。
来日史册里“因病卒”的结局,很快就要落在他身上了。
而后宫里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不知因打碎了妃子最爱的琉璃盏,还是说了一句不得体的错话,总之某一日便忽然不见了他的身影。
有宫女闲聊起,问:“那个秦内侍怎么几日不见?”
“哪个秦内侍?”同伴问。
“就是那个还挺白的……”
“哦,他呀,病了吧。”同伴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笑道,“我还以为他姓金呢!”
她们悄悄打趣,斑驳的日光之下,忙碌去了。
谁也不再提一个小内侍的消失。
第117章
四妃之一的贤妃, 如今姓柳。
柳贤妃给文照鸾来了一封长长长长的信。信里回望了这二年来的辛酸苦辣,讲起自己身边的人如何忠心、如何背叛,感叹一入宫墙深似海, 抱怨宫中饮食不美,春过了也还没吃上鲜甜的樱桃……
拉拉杂杂, 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上天入地无所不包。
只是没提前两封信的事, 也不提四皇子如履薄冰的险境。
她不提, 文照鸾便不能问, 只做寻常信件,回去了一封寡淡如水的问候。
这封信的意义不在内容, 而在信的本身。它标志着这一回的劫难过去了。
到此时,回顾前段时日发生的事, 文照鸾才得暇心有余悸。她不在后宫,但也能想见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 她是赢家,得以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方平静的天地里, 品茗、读书、闲话;她若是输的一方, 恐怕此时就如同宣阳坊的曹国公府,已被查抄封门、戴罪发落了。
豆腐雕得精细的王十一娘再次与她见面, 这回是主动登门。
“是他先坏了心肠的,想要自己的外孙做太子, 倒将不相干的人拖下水——哦, 就是你那小叔子。”她说起曹国公的祸事, “说起来这事起因凑巧,你那小叔子也不是个东西。他听了旁人挑唆,要抹黑你的名声, 便胡作了一篇狗屁倒灶的文章,要娼妇传扬出去。谁料想那文章竟有些来历,不知怎么同一些旧事扯上了干系,恰好又被曹国公的走狗听说了,这才引来这一场塌天大祸。”
她将始末原由都说得清清楚楚,只是宝城公主那一节,以含糊的“旧事”遮盖过去,不知是自己不清楚,还是怕文照鸾深究。
文照鸾其实已经晓得了。
宝城公主出降驸马,鸾辇从长安一路远去越州。出长安时,正是莺飞草长的四月;入得越州城,已是金秋九月。她腹中胎儿早已成形,身形臃肿,是不可能“殊姿窈窕”的。
天子疑心病重,见得齐志旧年文章,又听他亲口述说公主身形纤细,便怀疑起李惊鹤的血脉来。
但齐志又能说出什么呢?先不提公主出降,必然身着翟服华装,鸾辇以纱罗垂遮,她端坐辇内,人群中的齐志压根瞧不清身形;且帝王问这话,齐志除了夸赞公主纤细窈窕,还能说什么?他又敢说别的什么?
再借他一个脑子,他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公主,竟怀着不伦的孽胎,出降驸马吧……
“谁挑唆的他?”文照鸾问,“哦,就是我那小叔。”
王十一娘撇撇嘴。秦内侍受拷打吐出来的招状,她可都看了。人家后宅的阴私事,她才懒得理会。
“你是不是有个嫂子,也姓王?”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文照鸾懂了。
·
这几日的事太忙乱,她竟把王氏给忘了。
王十一娘走后,她叫来婢女,“大嫂在么?我去瞧瞧她。”
翠袖道:“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卧床了。”
文照鸾决定去看一看,“什么病症?”
“似乎是妇人家的毛病。”翠袖压低声音。
二人来到西南院,院里静悄悄的,婢女坐在廊下,愁眉不展。
“你们主君呢?”文照鸾问。
婢女跳起来,忙来施礼:“主君……主母才骂走了。”
说着进屋通报。
里头传来尖刻又虚弱的声音:“我不要见她!教她走——”
文照鸾便不理会,径直推门进去,与满面为难出来的婢女擦身而过。
“你也出去!”里间传出王氏烦躁的喝声。她以为又是婢女。
文照鸾开口:“是我。大嫂病了么?”
猛地一阵死寂,仿佛所有情绪一瞬僵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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