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说。”
但在这之前,他一字一句,告诉她,“这不是为我,是为裴三郎。”
虽然那是个很不好的轻浮郎君,可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厌恶他不走正道,可也一次次幻想能将他掰正过来。
因此他来请教他诗书,齐志嘴上说“你能学着什么”,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也因此,他才不遗余力地教他,还拿了自己许多引以为傲的诗稿与他瞧,其中便包括那篇《宝城公主出降驸马赋》。
——是我害了他。
他在与她讲述事情本末的同时,心里所想的,却只有这么一句。
第113章
文照鸾再出来时, 什么事都没变。
却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这件事,从头至尾,先前她觉得古怪;而眼下, 在古怪之外,还透出了一丝荒缪。
她连要去见王氏的事都忘了。
回到东院, 她吩咐,“备车, 我要去……”
“宣阳坊”三个字尚在嘴边, 却顿了住。
玉真问:“夫人去哪?”
她摇了摇头, 转而道:“你与乳母亲自去中书省一趟,就说我家中有丧, 不便下个月贺父亲的寿辰;但我思念父亲,今日回绮园设下小宴, 请他务必来。”
乳母会将这话说得极其动听,哪怕父亲是铁石心肠, 恐怕也要顾念起天伦之情的。
玉真望了望晌午已过半的天,“今晚吗?”
“今晚。”
玉真再不说什么, 便请季氏去了。
文照鸾好一会心神不定, 坐在窗边看慢慢斜下的日头,而后打起精神, 梳妆穿戴得整齐了,才唤了翠袖与珠子, 吩咐去宣阳坊一趟。
这一趟, 不过是见一见母亲, 说些寻常的话,顺便问一问她,可要一同去绮园。
她清楚得很, 母亲一定不会去。
自惊鹤离家,母亲杀了残鹤,与父亲的关系便冷淡到了极点。
·
文照鸾赶在日暮之前,到了绮园。
说起来,这事不知是幸运还是讽刺。她失去了一个兄弟,在所有人的眼中,却又平添了几分权势。如今文家的一切,未来都落在她的身上,包括绮园。
绮园的仆婢们都清楚,他们、她们、它,往后都是她的。
因此当她来到绮园,他们的奉承与殷勤,比往日又更浓烈了几分;生怕一旦阿谀少了半分,便会冷落了这个未来的主人。
虽说是“小宴”,酒菜饮食也都一应得齐备。晌午忽然要求置办,其实是有些慌促的。可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准备了一切。
几个掌事井井有条地布置事体,很恭敬亲热地陪她走了一路,说些园子里近时的变化,指给她看那些新栽的花木、新引的渠水、新采买的伎人。
跟着又有几个俳优,凑过来与她诙谐,相互打趣取乐,逗她开心。
但时间还是过得很慢,夕辉一点一点地渗透入灰暗,她等得心焦。
最后,在宝炉青檀香满整间小阁、灯烛明光浸透内外时,下了值的中书令文坚终于步履迟迟地来到了绮园小阁。
算起来,他们父女已有一年未见,即便都在长安,相距不过几十里,心里其实也并不挂念。
相较于母亲,文照鸾与父亲的关系要淡薄得多。
文坚依然是那副沉着凛然的神情,但眸中有一丝对她的审视和猜疑。他入了座,任凭婢女斟上酒水来。
“父亲平日公事繁冗,女儿一直想见不得。今日请您来小园里说话,父亲不要怪我擅专。”文照鸾语气很恭谨。
文坚放着酒水不动,抿了一口茶汤,道:“无妨。你该多操心夫家家事。”
他们聊了些闲话,主要是文照鸾说,文坚听。
他从不提前几日裴家发生的恶事,哪怕他一定也已知晓了。他不提,文照鸾也不提,他们便装聋作哑地谈了别的。
渐渐的,奴仆们散去了,留他们父女说体己话。
文照鸾心里有事,饮食酒水皆没动一些,终于道:“我今日请您来,除了奉亲,还有一件想问的事。”
文坚是何等样老辣的人,单是见她的第一眼,便晓得她就是为接下来的事而来。
他道:“你只该操心夫家的事。”
他无论说什么话,总是义正词严的。他就是那种站在庙堂里,哪怕一言不发,也教人心生“国之栋梁”感叹的人。他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他的清正与廉洁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年轻时英俊,如今盛年快要日暮,依旧清朗伟岸,因此哪怕宫墙里的金枝玉叶,也曾传出过仰慕于他的流言。
可他依旧是个几乎不存在的父亲。
文照鸾看着他额间依稀生出的细纹,不再多一句废话,直问:“李惊鹤的母亲是谁?”
一瞬间,文坚清明的神色骤变,目光几乎化作实质性的恐怖压力,沉沉按在她双肩上。
他站起身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因为我本该只操心夫家的事?”她也跟着起身,迎着他冷冰冰的目光,道,“因为我问了不该问的旧事?”
文坚不答,转身要走。
方才浮于表面的融融祥和氛围一扫而空。
文照鸾顾不得其他,抢上前去,阻在小阁门前,眼里的执拗也将要迸射出来。
“李惊鹤今年十九岁。二十年前,您曾在越州为官;十九年,越州的宝城公主病薨,驸马府失火,驸马与才降世的小郎君死于火中。”她越说越急,眸中如同蔓延的野火,烧在文坚的脸上,烧得他一阵倾天的恼怒,一阵如坠冰窟的寒冷。
“住口!”
“李惊鹤是不是宝城公主所生?”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文坚面色冰寒,面前的仿佛不是他的女儿,而是来索他命的恶鬼。文照鸾甚至能感觉到他紧咬的牙关下,牙齿间细微的颤抖。他眼中卷起的滔天怒意里,掩藏着一抹虚弱的惶恐。
好在小阁外守着的只有玉真和翠袖,闲杂人早被挥退了。
这是一场家丑,可却不知是她家还是天家。
父亲难看的面色,已经几乎告诉文照鸾一切。他不用再多说一个字了。
文坚道:“不是。”
她点点头,“不是。”
文坚道:“这话你对旁人说起过?裴石?”
她摇摇头。
惊涛骇浪席卷过小阁,残留下的是一地狼藉。她一时间不知该怎样收场,脑子里也乱。
“您知不知道,裴柏死了。他是二郎的兄弟。”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裴柏死了。他看过齐志为宝城公主夸耀的赋文。
齐志被天子单独留下,询问宝城公主出降时的仪态身形。
她没有证据,但直觉有时比证据更可怖。
文坚道:“无足轻重的小人而已。”
文照鸾顾不得感叹他凉薄。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裴柏死了,那齐志呢?
如今什么都不能确定,可难道要等那位仁善宽厚的老学究死了,她才能确定那不是意外?
她悚然而惊。
她不再想问什么,总之父亲也不会告诉她只言片语。她转身要离去,可一股大力自肩上传来,将她拽得往后踉跄。
文坚冰冷到几乎扭曲的脸,就在她身后。他惯常执笔的手掌如今竟也像铁钳一般,钳住她肩膀,再偏向一寸,便是她的脖颈。
“今日的话,不许透露一字。”文坚森森的声音响起,“哪怕是你的丈夫——若你不想全家族灭的话。”
肩上传来桎梏的痛楚。她的肩膀几乎被他捏碎。而后文坚忽然松手,将她一推。
文照鸾怔愣了一瞬,回望这个没有一丝一毫熟悉感的父亲。而对方清朗端方的眼里,此时满是阴鸷,看她也全没有一丝亲情,仿佛仇深似海。
她毫不怀疑,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不再回答一句,也不再望他,她回身开门。
灯光与幽夜相伴,破入僵滞的小阁。两个婢女卑低着头,手中提着细纱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为她在前方黑暗中引路。
她们匆匆回了裴家。
·
文照鸾一径入了齐志的下处。
她开门见山,一毫委婉也无,“请您这些时日都在我家,我会教二郎派些人把守此处,随身不离。您不要回延福坊,不要出门,任何人来见,您先教人知会我;一应入口之物,哪怕只是一滴水、一颗果子,我会亲自置办了送来,绝不假手旁人。”
此时入夜,齐志原为她的唐突造访感到拘谨,如今更是一头雾水,不解之中,没由来地感到了一丝惊惧。
“夫人是为了……”
她摇摇头,将语气尽量缓和,“齐先生,您信我。”
老学究便不再多问,只说正好,自己要整理一些书稿,不必出门。
·
当夜,文照鸾与裴石详述本末;转过天来,裴石便调了数十个得力的心腹,内甲外衫,佩腰刀匕首,在齐志房院里外警戒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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