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吐露相思,分明是再也不遮掩地将自己龌龊心思袒露出来。他吃定了她如今声名狼藉,姻缘上再也没什么指望,便高高在上地伸出手来,要“拉”她一把。
说要与她两情相悦,满篇狎昵之言中,竟连“提亲”、“婚姻”之类的一点字眼都没出现。
“他晓得你如今走投无路了。”她又道。
裴沁紧抿着唇,有一会没说话。她知道二嫂嫂这话,不仅是在说韦敏,而且也是在提点她如今的境况。
流言传得飞快。且韦王孙公然包着脑袋出现在公共场合,一旦旁人问起,他只露出苦笑,并不辩解。这更坐实了流言九成九的虚假部分。
裴沁终于醒悟,她的婚姻已经彻底毁了。她终身都要被挂上“不贞节”的污名。连带着堂妹裴淑、妹妹裴沐,都要受她的牵累。
她再一次想到这一点,再一次如同初醒悟时,感受到那样清晰而尖锐的痛苦。
痛苦,又屈辱,还伴随着对他、对自己的做呕。
第105章
文照鸾再一次开口, 将她混沌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打算如何?”
裴沁散乱的目光聚焦,瞳中渐渐倒映出她清明冷静的模样。
“我想……”她顿了顿,似乎最后一丝廉耻之心在阻拦她, 但最后它们被狠狠塞回去,“我想嫁过去。”
文照鸾惊异地睁大眼, 没说话。
裴沁没有脸红。话既然出口,她便没有了一点犹豫。
“求二嫂嫂帮我。”她平静地道。
文照鸾沉默了许久, 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在她脸上, 点亮了窒闷的屋室。
“你居然能想到这个。”她有几分钦佩, 又一次对这个小姑刮目相看。
这看似是不自量力又不知羞耻的举动,实则也是几日来盘桓在文照鸾心里的念头。
婚姻之事, 虽说是结两家之好,但这只是通常而言。偶有一些情况下, 从初缔结婚姻开始,两人就是怨偶, 两家也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先有私情,而后婚姻, 多半就是这样。
裴沁在婚姻上吃了这样一个大亏, 依文照鸾的意思,与其在家起个私庙, 教她削了发、青灯古佛,不如破罐子破摔, 将她嫁了韦王孙就是。
只有两个大障碍, 一是裴沁自己恐怕认为是奇耻大辱;二是两家门第不匹, 梁国公府必定不肯。
如今看来,裴沁已经跳过了心里这个坎,只剩后一个问题了。
但文照鸾还是要问个清楚, “婚姻不是斗气的儿戏。你可想好了,旁的不说,你当真嫁过去了,恐怕处处遭人白眼,国公府上下,没一个瞧得起你的。”
“我知道。本就门第不高,又处心积虑地嫁进显赫人家,旁人怎样说我都是应该的。”裴沁道,“可我不止是自己。我还有妹妹;我还有在朝堂上做官的二哥哥。他们不能因为我而处处遭人攻讦。我至少……应该教外人望着风光一点。”
她眼中有了一点晶莹之色闪动,但很快将湿意压了下去。
文照鸾叹道:“那会很苦,是一辈子的事。”
“那是我应得的。也是他们亏欠我的。”她说后半句时,脸上有了一丝憎厌之色。
流言并不是真正空穴来风。裴沁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那是梁国公府放出的风声。
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遮自家人的丑,却存心毁她的一生。裴沁不甘地想,凭什么她就要受这种罪?若是好不了,大家一起好不了。她就要嫁进国公府,教他们泼出去的脏水沾到自个儿身上。他们这些脏的臭的,全烂在一起就快活了。
“二嫂嫂帮我!”她斩钉截铁,恨恨道,“哪怕不能明媒正娶,我情愿做妾。我要搅得他们鸡犬不宁!”
文照鸾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家的女郎,没有做妾的道理。”
裴沁眸中猛地射出希望的冷光。
二嫂嫂既然这样开口,她必定是有法子的。
果然,文照鸾道:“你心意已决,我说不出这是好还是不好,但必定会尽力帮你。”
“……您有把握吗?”裴沁松了一口气,心头终于浮现起一丝不确定。
文照鸾微微扬了扬唇,语气平常:“从前没有。如今铆足了劲,便有了……哦,对了,那信还给我,我有用。”
·
少府监柳监家中庶女柳妙云,今春四月,从婕妤升做了昭容,位列九嫔之间,同正二品。
鉴于去年暮冬时节,此女才遴选入宫,这升迁速度,已堪比嫦娥奔月。连柳监受人恭贺时,也口口声声只道是自己的次女,而丝毫不提“庶”字。
不过,昭容本人对此并不太满意。她揪着天子的龙须,气呼呼撒野:
“为什么不是昭仪!我要昭仪!四妃已有人占了位子就算了,昭仪不是还空着么!”
亮堂堂、香泠泠的寝宫里,天子被折磨得无可奈何,只好哄这位比自己小了三十岁的昭容:“昭仪不比别的,仅在四妃之下,需得年长有资历的嫔妃才能得任。你资历尚浅,骤然升品太快,反受其忧呀!”
柳昭容一脸不高兴,扯了天子衣袖,将他往清清凉凉的寝床上一推,一屁股骑上去,叉着腰放话下来:“资历浅?这是我愿意的吗!我难道不想要资历深一点吗!你个老匹夫为何不早一点聘我入宫!”
天子又痛苦又甜蜜,望着与记忆中九分肖似、却更朝气蓬勃的那张脸,感觉自己登时年轻了三十岁,百般地劝哄,并且乐在其中。
柳昭容闹了一阵,气鼓鼓地瞪着他,心里想的是:贱骨头。
嘴上说的是:“就因为我年纪小资历浅,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天子龙眉一拧,摄人的气势摆出来:“谁敢欺负你?”
“梁国公!”柳昭容嘴一撅,说有眼泪就有眼泪。
天子纳闷得不行:“梁国公比你阿爷都大,他欺负你?”
柳昭容狠狠地哼了一声,开始在真龙卧畔上眼药。
她说的便是文照鸾求她的事了。
这事,原本梁国公府也不占理。年轻的王孙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逗官宦人家的正经女郎,强迫不成,吃了个瘪,报复手段着实下作了些。
可天子对于朝堂的事,只有他的看法:“你要朕帮你出气。可梁国公是三朝的老臣,德高望重,朕哪能因这么点小事就申斥于他?岂不动摇朝政?”
哪知柳昭容压根不是求这个。她从书案前取下一封信,塞到天子怀里。
“陛下瞧瞧,这是韦王孙给裴氏女的信。信里字字句句都是相思之情,虽不合礼法,却出自肺腑。”
天子一目十行地看信,她便抱着天子的胳膊摇啊摇,撒起娇来,连内侍瞧了都牙酸。
天子被闹糊涂了,“爱妃究竟所求何事?”
柳昭容道:“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呀!为何要因流言蜚语就彼此相隔呢?”
“这……”
“所以妾来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啦!”她声音嗲嗲,眼神发亮。
天子笑起来,觉得自己这个小昭容实在小家子气得可爱。在她眼里,这竟然不是朝臣之争,而是两个痴男怨女的纠葛。
不过,两家门第实在悬殊,这样赐婚,不啻于打梁国公的脸。天子仍有些迟疑。
柳昭容再接再厉,插下一根定海神针:“陛下,您前些时候不是才教我与四郎君多多亲善吗?四郎君最在意的便是文氏,我帮了文氏这样一个大忙,四郎君一定会更加尊重我的!”
天子瞧着她,不禁思索起来。
不错,昭容说得在理。
后宫关系错综复杂,一举一动都牵涉前堂朝政。可天子喜欢妙云,想要妙云站稳脚跟,便要为她寻一个倚仗。
什么样的倚仗,比他心目中的嗣子更稳固呢?
“四郎这孩子,性子是有些冷。”他想到李惊鹤,有些无奈,心里却很高兴,“亏得你想出这个哄他的法子。好——”
说着,唤殿外内侍进来,颁下了口旨,教中书省并翰林院拟写。
不想柳昭容又耍小性子,“陛下亲自写嘛!那群老家伙们,一肚子迂腐古板,教他们拟写,还不知要叽叽呱呱到哪一日!”
说着要来一张空白圣旨,又拉扯着天子坐到书案前,殷勤磨墨掭笔,红袖添香。
天子心情愉悦,破例执笔在赐婚的圣旨上,一挥而就,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的后世佳话。
柳昭容马不停蹄地命人将诏书颁出宫去,又提笔给文照鸾写了封信。
信上洋洋洒洒是自己的得意之言,末了添上一句: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陈卿之祸,我兴甚焉。】
·
文照鸾接到了书信,啼笑皆非。
“咱们家将有喜事了。”她向仆婢们道,“今日起,采买备办婚姻六礼所用,要丰厚从容,各样单子先拟来,与我过目。”
又唤来办事稳妥的小厮随从:“圣上既已赐婚,此事是不可回寰了。我虽不情愿送家中女郎出门,可婚姻大事,又有人主决意,我们哪里能置喙呢?你们去各处铺肆,教掌事们将灯彩红缦结上,先热闹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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