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事做不好不要紧,有我呢。”
裴石奇异地盯着她,眼神中莫名有一丝强压下的笑意。
“虽然这话拿来教子,教出来的多是逆子,”话虽如此,他熠熠有光的眼神显然十分得意,“——但拿来训夫,为夫很是受宠若惊。”
文照鸾噗嗤一声笑了。
“再与你说,”她道,“过几日大伯也要离家。他说要去宁州寻好葵种。”
裴石应了一声,仿佛并不怎么惊奇。
她便想着他是否已经听说了。
毕竟全家人都听说了这事,刘氏还劝过:“葵就是葵,吃起来都一个滋味,你信他们胡说八道!要葵种,咱们间壁坊的铺子里就有,何必吃那苦头,到什么宁州去呢?”
对此,裴松只是又一遍复述他的回答:“那里的葵菜好,我得了种来,栽与阿娘吃。”
刘氏被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唉声叹气地教仆妇为他添置了满满当当的细软口粮。
文照鸾对此的看法是:怪人,但可以理解。
裴石又亲了亲她,这回是眼睛。熟悉的气息笼罩在她周身。
“不必担心我。顺利的话,我比大哥还早回来。”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奇异的安抚魔力。
·
天明日升,裴石离家。
三日后,裴松带着大包小裹,车马辚辚地也走了。
家中其余一切如故。
·
万年县,延兴门内,新昌坊。
这是一百零八坊中极其平常的一座里坊,坊墙老旧,土皮剥落;坊前的路也不平整,颠颠窄窄,一看便许久未铺整过,可以想见,走在这条土道上、进出里坊的人,也多是尘土满面的破落户。
硬要说有什么值得一叙的,也许只有座落在坊里的那座青龙寺了。
青龙寺的香火不错,僧人也兴旺。坊里有些僻静的小院,便被寺主买下,用来留宿较为有头有脸的香客。
近日,寺里来了个生脸的女客,是一位体面的官眷,一副青纱幂篱之下,生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走起路来仿佛风摆杨柳。这样的贵人,便由知客僧亲自招待。
知客僧正值盛年,体壮貌伟,雄威赫赫,很得官眷的喜爱。他起先在大殿招待,而后在后殿招待,再在寮房招待,最后入了附近的别院里招待。
招待时,将小沙弥屏退,门窗一关,尘埃外物一褪,便倾尽此身所有之物,将贵人侍奉得妥妥帖帖,燕语莺声悉数洒遍床帏。
知客僧招待得十分殷勤,进退周旋,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番一过,二人熟稔起来,许多原本藏在心里的话,便说出来了。
“王娘子青春风致,小僧能高攀得上,便有一回,死也足惜了。”
“你莫哄我,今日把我拐上手,明日还不知背地里要怎样瞧不起我!”
“只有娘子不嫌弃小僧是个化外之人,哪有小僧不知足的?”
凉榻上的王娘子笑起来,青丝蜿蜒,眉眼像柳叶似的,妖冶柔媚。知客僧见性大发,一面连连招待,一面迭声地道:
“多少贵人女眷,空有一颗不端庄的心,无奈都不如娘子生得窈窕,故只得忸怩捏捏,做个端庄样子,那才是小僧瞧不起的!”
王娘子一边咯咯笑,拿话去搔他:“我说你不是个素和尚,嘴里念着额弥陀经,心里想着大不正经!你怎就妄自揣测良家的妇人?”
“不是小僧揣测。小僧有真凭实据。”知客僧见她不信,便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
王娘子笑意凝在了脸上,神情微妙起来。
她仍旧如鱼戏水,却问:“这是你亲眼见的?那庆云寺我可知道,是个尼寺,你一个带它的……”一把揪住,引得那化外之人瞬间入世,成了凡尘里被掐七寸的水蛇,“嘶嘶”吸着气讨饶。
“——怎么晓得尼寺里的事?”王娘子勾着红红的唇,毫不留情地丢开它。
知客僧魂窍都钻进了她的一颦一笑里,张了嘴,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女眷引着个明显不是丈夫的男人到寺里胡混,又不知怎么,教另一个情郎晓得了,趁夜捉了奸。那第二个情郎生着好一张俊秀的脸,还带着一帮黑衣的奴仆,煞气逼人。整个庆云寺为此都遭了殃,一半的姑子被投入了大牢。可见那第二个情郎好大威风!
“四月时的事?”王娘子一语道出。
知客僧道:“娘子怎么晓得?莫不是也有耳闻?”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王娘子含混应对,又揪住那第二个情郎不放,“你与我再说说,那情郎年岁如何?脸貌如何?他是什么来头?”
知客僧干笑,“那小僧怎么晓得。”
王娘子柳眉竖起来,生着红红玉笋的一只小手儿毫不留情打在他脸上,比抚摸重,比掴掌又轻一些。
“听准了,你这荤素不忌的大和尚!”她啐了他一口,用柔得出水的动人嗓音骂道,“你与姑子私通,我倒不计较你的;这事上,你若含含糊糊,信不信我出了这门便去报官,到时我不会如何,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是笑着说这话的,知客僧并不当真,却也有几分畏她。
他绞尽脑汁,又回忆了半晌,将所有知道的事都与她讲了。
王娘子走时,一件件将端庄淑静穿了回去,戴上幂篱,又成了那个体面的上香女客。
知客僧很是留恋,牵住她幽香的帔帛,问:“娘子何时再来?”
“再说吧。”她夭夭袅袅地推开门。
“那请留下名姓!”知客僧情急之下,冲出口。
王娘子轻笑一声,柳叶似的眸光轻轻拂了他一下,令他身子酥倒了一半。
“痴和尚。”她道,心里想的是:蠢和尚。
蠢和尚,空有一副皮囊和力气。她才没空与他情情爱爱。她有事可做了。
没想到那一夜,有这样的事端。旁人空知道裴三郎与郑氏做下了丑事,可谁也不知道,那文氏也不清白。
第二个情郎,哪来的第二个情郎?若不是早就勾缠不清,那晚上他怎会去救文氏?
好哇,被她捉住把柄了。
王妙儿志得意满,没想到偶一寻欢,竟得了这样一件意外之喜。接下来,便该再会一会裴三郎,毕竟旧情难却,他已偷摸着给自己来了好几封信了。
·
文照鸾相中了几户人家,门第与裴家相差不远,都是门风清正、子弟端方,不与流派党争牵连,根基也不浅,至少上数二三代,都是官宦人家。
这样的儿郎不多,她揪出来几个,还得事先多方探听,问问究竟内里如何。料想大体敲定后,裴石也该回来了,届时与他一讲,把两个女郎的大事定了,或许凑巧还能赶上双喜并降。
就这样,带着淡淡的喜悦,结束一个白日的家务事后,她心情颇为不错地用了晚食;上灯后看了半个时辰闲书,又与两个婢女说了会话,打算到戌末亥初,宿鸟栖巢之时,自己也漱洗了准备安寝。
这日是七月十八。
才闭眼没多久功夫,外头却又有人说话,是玉真隔着门唤她。
“焦氏伯母来了,说有急事。”
文照鸾眼皮便是一跳。
人对一些意料之外、却又预想得到的事——通常是坏事——兴许总是有些预兆的。
这样的夜里,焦氏无缘无故上门,她只能想到唯一一件坏事。
但瞎想不是事,她匆匆披衣趿鞋,稍作穿戴,拉开了门。
门外夜风夹着不散的暑热,廊檐下挂着半明的灯,洒下方寸微光。过了屋檐,广大深沉的夜幕星斗阑干,拱着一轮稍减的月,清晖徐徐盈盈地洒落下来。
月光与灯光之中,立着半衰半颓的妇人,是焦氏。
“我糊涂,我不要脸。”焦氏的神情彻底颓唐下去,话音带了颤抖,“你去望望她吧。我害苦沁娘了啊……”
第103章
文照鸾赶到的时候, 裴沁正缩在自己的屋中。盛夏的夜,她裹着一层绸衾,单薄的布料遮不住细弱身子瑟瑟发抖。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如今泪痕干了,眼神有些散。
发髻是蹭乱了的, 唇上有咬痕,遮不住的脖颈、锁骨上也有。
门一开, 她整个人身子一抖, 抬眼望见是二嫂嫂, 削瘦肩膀又塌了下来。
文照鸾震惊地望着这一切。
她推开六神无主的焦氏,快步抢到裴沁跟前, 身形一顿,劈手将裹在她身遭的绸衾拉下来。
夏衫轻薄, 胡乱遮在身上,是被人仓促、慌张地穿上的。青紫的痕迹一直蔓延向下, 到目光被遮住的地方,不知里头还有多少。
“谁干的?”文照鸾的声音很冷。
裴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一对上她的眼, 倏而一颤,头又低垂下去。
文照鸾深吸了一口气, 勉强平静心绪,在她身边坐下来。
裴沁还是不看她。她不得不伸手将她的下巴捏过来, 强迫那双慌乱无措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