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40)

  七万八绕的,不过是说药石罔效,该料理后事了。

  裴大郎如今还吊着一口气,但面色青白,四肢发僵,已是口不能言,出气多而进气少,不过是挨时辰罢了。

  乍一想,文照鸾觉得不至于。这位伯父还不上五十,平日里身子康健,不像是心口有毛病的样子。

  但再一琢磨,似乎浅有表征。他风寒也才过没几日,最后一回见是在前日里。那会子见他,脸色便不大好,精神也平平,只是她当时没多想。

  尽人事,知天命。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做些什么,只得照大夫的话,先暗自命人预备起来了。

  寿材寿衣、僧道相士,一应都得料理妥当。

  文照鸾在屋中又待了一会,出去后,便马不停蹄地与各人忙碌起来。

  ·

  裴大郎是在晌午近昏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时,红云收尽,最后一线斜晖堪堪转为黯淡。

  他竟能撑一整日,可最终仍没敌过命数。

  焦氏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院里院外,仿佛得了一道至关要紧的信报,瞬间骚动起来。

  这就有人搀扶焦氏向外间去,有人擦洗换衣,有人商议由谁登上屋顶做招复的仪礼。当然,更多的仆婢们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得了由文氏夫人发下的令,准备起一应葬仪所用。

  裴沁、裴沐茫然地回到自己房中,洗了胭脂红妆,卸了珠钗耳铛,褪了轻罗纱帔,眼见着一点点素简下来,而后换了斩衰的麻帽麻衣。

  哭声远远近近,分辨不出来自于谁。裴沐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怕……”她牵着姐姐的腰绖道。

  裴沁茫然地望着她,眼眶发涩,顿了半晌,才牵起她的手,向外头哭声里走去。

  “跟紧我,”她喃喃嘱咐,“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门被拉开,她们走入了惨白的灯笼与哭声中。

  ·

  裴家有丧事,宾客上门吊唁,三两日络绎不绝。

  焦氏几番哭泣晕厥,才一日,脸容便惨淡下来;第二日,颧上没了肉;第三日,声音嘶哑憔悴。

  她白日里是哭,夜里是骂。骂声很小,只有阿贾能听见。

  “他是我家的丧门星啊!他该早些死、早些死!”焦氏捉着阿贾的手,力道大得恨不得要掐进肉里。

  阿贾疼得直扒拉她的手,最后才挣开了。

  “到此时,气也不顶用了。”她不知第几回劝,“你先要保重身子,再得想想法子。”

  关起门来,焦氏崩溃地撕扯自己胸襟,将脖颈挠得一片通红。

  “法子!你教我有什么法子!”她狠狠咬着牙,“挨千刀的死尸,他竟下得如此狠手!所有……所有的!都没了呜呜呜……”

  阿贾早已不再震惊,这几日来听得木了。

  家里家外的人,除了她们主仆,以及灵堂里躺的那一个死尸,谁也都被蒙在鼓里,当真以为他心口疼是无缘无故害起来的。

  可阿贾记得清楚。三日前的那一夜,裴大郎夤夜未归。他是隔日清早从后角门溜回来的。

  他单人独行,身边没跟着余庆那四个随从。焦氏当时便眼皮一跳。

  “站住!”她叫住他,“哪儿做贼回来的?”

  裴大郎脸色很不好看,嘴唇焦干,没有血色。他捂着胸口,叫唤要她请个大夫。

  焦氏才不理会,追问他上哪鬼混去了。

  “输了……输了……我心口疼!”他面容扭曲,歪歪斜斜倒了下去。

  起先,请大夫问诊,忙乱的那一刻,她们都是没顾得上其他的。

  ——而后焦氏才第一个醒悟过来。

  阿贾引大夫门外说话。焦氏屏踏雪团队退了婢女,借无人时,偷偷翻了藏钱物的箱箧。

  箱箧里有整银碎银几十两,是平日里拿来用的,果然没有了。

  她暗骂了一声,到底也不是很着急。

  几十两而已,她专为了防备他,才只留这么点的。大部都在店铺子里。

  裴大郎起初还能含混说些话。焦氏气恼他,便骂他不死的瘾虫。昨日里端午,初八余庆几个回家吃了顿酒,他竟钻了空子出门,大摇大摆地又耍钱去了。

  裴大郎躺在床上“啊啊”地说话,话声像黏腻粘手的团子,在嘴里滚来倒去,就是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焦氏推他,不耐烦地将耳朵贴过去听。

  听了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听清了一个词。

  她僵住了。

  “……地契。”他闭着眼。

  阿贾再进来时,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事,不知怎样向主人迂回地说。而当她瞧见焦氏的那一瞬,她明白,什么都不必说了。

  焦氏手里捧着个空空的匣子,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魂与气。

  那匣子原本是藏四间铺肆的店契、庄子上田契的,那是焦氏所剩不多的全部财产,如今空了。

  “他怎么不去死?”焦氏说得很轻,一出口就飘散了,“他全偷去赌了。他怎么不死在外头?”

  ·

  这事,外人是不晓得的。庄子离得远,铺子店契不是一张纸就能改得齐全,得牙人作保、官府钤印,一时半刻交接不及。

  可纸包不住火,风声早晚会传过来。到那时,她们母女几个的脸就别想要了。

  她得瞒着。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焦氏心力交瘁,一闻风吹草动,尤其一见文照鸾那张不施脂粉仍清艳绝丽的脸,便疑心她从何处晓得了。

  她几乎也要大病一场。

  第101章

  来裴家吊唁的人里, 有裴石的同僚、商州本家的亲族、文坚的各种门生,以及一些因述职或求官而来到京城的素未蒙面的士人。

  这些人中,声势最盛的有二:

  一是如今左骁卫大将军袁峤。他素日最倚重裴石, 一向视为心腹臂膀,此回裴石家中有丧, 他本人亲至,虽出意料外, 但也在情理中。

  二是梁国公的长孙, 韦敏。

  梁国公府, 至今与裴家是没有人事来往的。便是为了两家儿女有那么点眉目,只消备些丧仪, 遣官家仆从来一趟也就够了,万没有王孙亲临的道理。

  可韦敏就是来了。

  他一来, 裴家原本就忙乱的场面,一瞬更震起了波澜。

  文照鸾与裴石两个亲自迎出来。韦敏神容肃敛, 道了节哀的话,而后入灵堂, 为亡者立拜了三拜。

  一旁裴家的郎君妇人们, 以焦氏为首,纷纷还礼。

  韦敏今日着了一身玄青, 朴拙而无雕饰,更显得沉稳端正, 有大家之度。他朗目微微环视, 满堂丧白纷纷, 独不见一曼丽身影,便收回目光。

  “可否后堂吊唁?”他轻声问焦氏。

  焦氏自无不允。

  前后堂以素布屏风相隔。屏风前是裴家子与裴家妇,屏风后是裴姓未嫁的女郎。

  裴沁便跪在后堂, 左边是妹妹裴沐,右边是堂妹裴淑。

  寻常外客,她们是不必见的,只有女客或有通家情谊的宾客,才绕至屏风后,相见一面,答吊问之礼。

  稳而缓的脚步声绕来。裴沁茫然的思绪顿了顿,仿佛被什么中断。她迟钝地抬起头来。

  后堂有窗,窗纸也由竹纹细纱换了素布。光有些暗,淡漫地散入堂中,落在来人的脸面与玄青衣衫上。韦敏的脸看起来如此温和而怜悯。

  韦王孙与她见礼,裴沁机械地答了。

  “逝者已矣,女郎节哀。”他道。

  裴沁微白的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又倾下身去,再还一礼。

  身旁裴沐与裴淑的脸上都有泪痕,裴沁却没有。她的眼眶通红微肿,平日清灵的眼中也熬出了血丝,但那是疲惫憔悴所致,并不因哭泣。

  她只觉得荒谬,根本哭不出来,还有一股愤怒,不知从何而来,憋在心里,无论如何也排解不出。

  此时她看韦敏,也觉得他虚伪。他脸上的温柔怜悯,在她看来,十分不可理喻。

  死了父亲的感受,他怎么能够体会?他的父亲不是还好好地待在国公府,准备继承爵位吗?

  是她死了父亲,还是这样一个很糟糕的父亲。

  裴淑不知是受了什么感动,又瘪着嘴流下泪来。裴沐望着她,也跟着再一次开始哭。一左一右淌眼抹泪,显得她很无情似的。

  韦王孙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一些宽慰的话。而裴沁的心思早在天外,不愿瞧他神情,索性再一倾身,久久地拜下去,不打算抬头了。

  韦王孙见状,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声,仍温和地退出去了。

  裴石将他送出门外,回来后,不动声色扯了扯文照鸾的衣袖,耳语问:“那人怎么回事?他来做什么?”

  文照鸾心中默叹,目光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焦氏,自然猜着八九分,但如此场合,怎么好明言。

  “他爱来则来,不必管他。”她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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