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鸾瞧见,他与对面娼门旁正在嗑瓜子的假母搭了几句话,而后走上楼去。
裴石没理会跟前还热着的茶汤,站起身,“到咱们施展身手的时候了。走!”
他带着她穿过两栋小楼的夹道,抄近路来到先前那条暗巷。
文照鸾递来一个麻袋,暗夜里,听见他低低笑了两声。
两人守在暗处。很快,两个声音传来。
“谁啊?”
“他说是您的旧相识。”
“什么……”是陈常侍,他打了个酒嗝,“这地方?旧相好还差不多……”
脚步一摇三晃地过来了。
那伙计指着前头,说了句“喏,那不就是”,一眨眼功夫,抽身从他身旁溜走了。
陈常侍一个人,幞头草草戴着,浑身酒气,半醉不醉的眼眨了眨,才从亮处过来,有些瞧不大清楚。
“喂……”才说一个字,他眼前便又一黑。
一个麻袋套住了他,紧跟着腰上猛地一勒,脚面又被重重绊了一跤,噗通摔在草泥里。
一腔醉意过电似的清醒了,他刚要嚷,麻袋外一个声音恶狠狠道:“敢嚷,就是一刀!”
颈边抵上了个尖利的刃口。
陈常侍的求救便堵在了嗓子眼,再也不敢喊了。
“好汉……”他还想说些什么求饶。
但强梁人没给他一点时间,噼里啪啦的棍棒便如雨落了下来。
陈常侍在麻袋里,被打得直学猪叫。
那一顿棍子又急又刁,棍棍打在酸麻穴上。别说挣脱麻袋,他连直起身都办不到。
在他,已过了煎熬苦难的几万年;在文照鸾,也不过才几个弹指的功夫。
瞧这么个在家耀武扬威的混账,在眼前被打得直往土里钻,文照鸾从脚底板往头顶冒着一股子畅快劲。她拍拍裴石。
裴石心领神会,将手里棍子递过去。
文照鸾双手攥着,狠狠一棍砸过去。
裴石却一把捉住,“这里不行。”
他亲自引着她棍尖,往下到了一处皮厚肉肥的地儿。
陈常侍好容易得了一丝间隙,昏头涨脑地想着援兵不久将至,届时他要把这贼人千刀万剐……猛地听了一句“这里不行”,那声音不像先前威吓,仿佛曾哪里听过,还没得个头绪,屁股上就猛地挨了惊天动地的一棍。
“嗷嗷嗷嗷——”
那棍子接下来便只往屁股上招呼,把好大个散骑常侍,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鼻涕眼泪齐刷刷下了来。
又是弹指间的一万年。
终于,棍子停了。
他两耳朵嗡嗡直响,再听不到什么说话声。
而麻袋外头,文照鸾气喘吁吁。裴石望望明处动静,一拉她,耳边说了声:“走!”
外头已有听着响动的人,疑疑惑惑地找寻了过来。
他们沿外径来路,急撤而去,绕到小平康入口,付了马厩草料钱,牵马翻上,一双并骑,干脆利落地扬长而去。
长空夜色,渐渐远离了花彩喧嚣,后头闹嚷也逐渐不再耳闻。文照鸾心跳剧烈,一股难以言喻的欢畅感充斥四肢百骸,教她忍不住寥廓之中长笑开来。
笑声随着疾风掠散,却清晰落入裴石的耳中。
他驾着马,奔行之中,偏头望向她,瞧见了那双挣脱万千束缚、比野火更炽烈动人的眉眼。
他竟记不起她何时有过这样的快意,一时看得痴了。
第99章
马匹渐渐慢下来。
月已映上, 山峦的起伏被照耀出轮廓。城门早已关闭,回去是不用指望了。
文照鸾也不急,溜溜达达, 只觉着有裴石在身边,随便寻个客店, 也不是不能窝一宿。
裴石却不这样想。
“路边野店,没有干净的。”他一句话便打消了她念头, “——虱子臭虫, 你忍得了就成。”
“我忍不了!”文照鸾面色大变。
他不慌不忙。她见他模样, 便晓得他心里正打什么主意,想到方才出的那一通气, 不觉又笑起来。
果然,裴石道:“随我来。”
说着一提马缰, 牙道上小跑起来。
文照鸾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前后两骑, 清清泠泠的弦月之下,哒哒地过去了。
他们直来到一所不大的宅院前。
院子地势有些高, 回望来路, 隐隐可见长安城外小平康的点点灯火。
裴石下了马,上前扣动门环。不大一会儿, 里头问出话来:“哪一位?”
“老丈,是我, 裴二郎。”
他话很随意, 里头却忙点了灯烛, 烛火透过厚重的木门门隙,晃亮了方寸之间。
文照鸾仰头,瞧见门楣上一张黑漆匾额, 金粉摹着“红泉小榭”四个字,这才恍然。
这是太常寺魏少卿家的园子,里头有一眼终年温流的泉水,水色微微霞粉,因此叫做“红泉”。这一眼汤泉,还是早年太祖皇帝御赐给魏家的,因此祖业流传下来,没人敢占。
正想时,里头门两边一分,托着烛盏的老苍头高高兴兴地将他们接了进去。
裴石道了叨扰,只说是城外待得晚了,过了宵禁时候,想要在此暂歇一宿。
老苍头连连应是,叫起来仆妇,教收拾厢房与汤泉,为他们消乏,亲自秉烛,带他们一路过去了。
小谢里丛花幽竹,清洁可爱。厢房里本就干净,仆妇不过开了门,将茶水提来一瓯,又要去备果子点心。文照鸾过意不去,一应免了这些,教她早去歇了。
裴石抻了抻手臂,望见外头月还未上中天,宁静幽清,不觉心动。
“泡汤泉去?”他星眸熠熠。
月光斜斜,如水浸透。
她的脸微微红了。
·
温泉水滑,春夜融融。微湿的雾气浸透兰蕙芬芳,将淡雅与高洁裹上了旖旎靡丽的香。
文照鸾跽坐于红泉旁,托着一株巴掌大的兰草。兰草养在剔透的瓶里,已生了淡淡的绯色花枝。
这是秋兰,原要过了暑夏才逢花期。约摸是养在温泉旁的缘故,才五月里便放得这样玲珑可爱。
“你打算这么托一夜?”低低的笑声裹挟漫散湿气,欺上耳畔。
她捧着近乎透明的薄胎瓷瓶,眼睫上沾了浅浅的水雾,静静地瞧过去。
池水宽而略深,没至胸膛,其下幽黑如潭,随他身形动作而泛起火色粼光。
檐下的风灯明静,光火透过朦胧窗纱映入,池水的红转深,染上鹰隼锋锐的眼,那鹰便好似活了过来,随着他胸膛的起伏,勾勒出危险的、锐不可当的气势。
目光收回来,又落到那一株颤巍巍、袅娜娜才绽的兰花上。
“兰花此时盛开,确实很稀奇。”她道。
她跽坐时,脊背挺得笔直,原本便修长的颈项随着微垂首而愈发白皙优雅。规规矩矩的坐姿落在裴石眼里,他却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一丝浅浅的无措。
心中什么东西被拨动,又有什么东西一下落在火里,瞬间燎起惊人的热意。
他慢慢地走过来。
文照鸾道:“我没有衣裳换,不要……”
健硕幽深的身影已靠过来,肩臂粗壮,肌理勃发,携着千钧力势。
他轻轻巧巧地拿走了那株过于纤弱的秋兰,而后搁在一边。水珠顺着手臂流到肘间,滴落下来,含着惊人的炙热,渗入她腰间的衣袍。
那双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撑在了她两边腰侧。滚烫的热意便扑面而来。
“那就不弄湿衣裳。”他亲了亲她无意识微分的唇。
而后将罗袜的缠带松开,一圈一圈,褪了罗袜。
解开衣襟时,手背蹭上胸口,感受到她急促而不规律的心跳。
他微抬头,望向她的眸光中带着笑意。
衣袍上水渍越发多,连缀成了一片水痕。文照鸾拍开他的手,磨磨蹭蹭地自己去解腋下绸带。
暖夜生香的静室,似乎愈发难耐的热起来。
她心跳又快又急,只觉他眸中有滔天的烈焰,挨上一缕都会被烫伤,忍不住垂下眼,片刻又抬起,将手在他眉眼上蒙住。
“你不要看。”她极轻地开口。
床帏里,夜深人静是一回事;如今这池水畔,他直勾勾地盯着又是另一回事。
裴石又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钻在她耳缝,都带起了一串连着心底的酥痒。
衣带很滑,单手捉不住。她懊恼地咬了咬唇,掀起微微染了湿意的眼睫。他仍蒙着眼,鼻梁高挺,山根在她掌下开始有起伏的弧度,使她的掌心微微发痒。
趁着他瞧不见,文照鸾的目光滑落到他下半张脸。那是一张再英俊硬朗不过的面容,唇形分明,微有些厚,下颌的轮廓棱角干净利落,有短短的胡茬,总是扎得她微微发痒。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从她指缝里流淌到鼻梁、唇角,最后汇聚在下颌,一些蜿蜒向下,另一些无声融入雾霭般的池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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