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把心放在肚里,溜溜达达地回了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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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又捎来了东西。
上回是虫珀,上上回是玻璃镜,上上上回是一只会啼的鎏金鹦鹉。
起初,韦王孙送过珠簪金钗,通通教裴沁退回了。莺儿中间递话:“女郎说了,不好收旁人这样的东西。”
韦王孙碰了几次壁,又拿钱打点妥了莺儿,渐渐就晓得了裴沁的喜好。
是正经人家的女郎,丝毫不能狎昵视之。
于是韦王孙暗中私赠的物件便从金玉香囊转为了稀奇工巧的玩意儿。
裴沁原也犹豫,数回与莺儿道:“往后不要再收了,这不合规矩。”
莺儿却反问:“哪里不合规矩?”
“这不是私相授受么?”她说的时候,脸微微地红了。
“我的女郎,他又不赠你什么簪钗,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莺儿一个劲儿地劝,“我倒觉着,他是个顶顶有趣的人呢!”
说了几回,兼之对方似乎的确有礼有节,挑的东西又实在有趣,裴沁也就慢慢不提了。
甚至,渐渐地有几分喜欢。
莺儿袖里揣着小小的匣子,进屋后,才敢拿出来摆弄,催着裴沁打开。
里头有个滴溜溜圆的木球,十分光滑小巧。裴沁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是什么?”
莺儿也不懂,“他可什么都没说。哎呀,你瞧!”她指着匣子里。
原来木球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第97章
从来他只送东西, 不做传书递简的事。这也是裴沁慢慢放下戒心的原因。
猛一瞧见字纸,她心里不防跳了一下。
取出来看,上头寥寥几句, 原来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是韦王孙的一句话。
【僚客所赠, 曰可拆合。苦思不得,求娘子一解吾惑。】
莺儿跟着女郎学了些字, 瞧了便道:“哎呀, 他说思念你呢!”
裴沁臊得瞪了她一眼, “他是说,不懂这东西怎么拆合!”
她拿起那木球, 细细地观瞧,果然, 才发现并不是整块,而是数道木条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里头有榫子。”她十分新奇, 在眼前转了几圈。
莺儿道:“这可难了,怪不得他要问你。”
裴沁微微瞥了她一眼。
……或是的确是难, 他又端着架子, 不肯向人请教,这才问一问她?
目光又从他的字上扫过。
他的字端端正正, 很是俊秀,像他的人一样, 使人容易新生好感。
平心而论, 韦王孙并不是个无赖纨绔, 虽没什么大成就,好歹是个持重沉稳的人,配上显赫的家世, 已能让许多有女儿的显贵人家趋之若鹜了。
她握着木球,不知不觉,心思渐渐飘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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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不下雨,浮土扬尘,屋前瓦上便扑了一股灰蒙蒙的土气,使人道上走着,不知不觉便炎热起来。
裴大郎这些时日不错,又安分又规矩。他的几个随从都道他每日里进进出出,却不曾当真进过赌坊。
焦氏空悬的半颗心终于落回肚里,到底隔墙上壁衣也没挂起来。
丈夫是个有手有脚的汉子,成日闲得五脊六兽,平白把个好端端的人废了。于是她试着教他收了回账。
除了四个铺子,她手里还剩了些不多的田地,不在老家,也不在京畿,路途更远一些,地也偏僻些。每年收一回账,从前只是下人过去,她自己是不得空的。
有几个庄户人家,去年的账还未清,蚊子腿大点的肉,丢了也不可惜。焦氏存了考验他的心思,便放与丈夫去收。
裴大郎得了活计,不嫌麻烦,反高兴起来,问公中讨了路途上丰裕的盘缠,足够三个来回,兴颠颠地去了。
全家人也只当图个清静。
不几日,他收了账回来,粮米折了银绢,分毫不少,一半入公中,一半交了焦氏。
焦氏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有一回便有两回。从此,那四个铺子也教他隔三岔五地去瞧瞧,不为做什么,只为占着他这人,不要闲生事端。
裴大郎也趁着外头的功夫,时常与人耍几个铜板,真正大的是不敢来了。
这一日也要去西市,路上还与随从几个道:“……见我勤谨,那婆娘把我作长工使唤……今日后,好歹歇一歇,跑得我心口疼!”
团圆、余庆几个跟着附和,相互使个眼色,都觉着好笑。
“是该歇歇,”余庆道,“镇日里长安万年的跑,咱们也跟着心口……”
话音没落,裴大郎路已走歪了。
“哥俩!哥兄弟几个!”他一边走,一边指着间茶棚嚷,“耍两把!”
“……”
“……”
“他这会子心口不疼了!”初八撇撇嘴。
·
只要一个桌子上耍过钱,对裴大郎来讲,就是相熟。
他相熟的人多了,三两个上桌,七八个围看,还指指点点,大嘴巴尽喷唾沫星子:
“大!”
“小!”
“大!”
裴大郎赢了一个铜板。
裴大郎输了一个铜板;
裴大郎赢了一个铜板;
裴大郎赢了两个铜板;
裴大郎输了一个铜板;
……
正耍得高兴,场外忽地钻进“噗嗤”一声。
裴大郎在满桌喧闹中,奇怪地转过头,这一声笑也不知怎么就那么耳熟,一下子就教他不忿起来。
透过人群,他果然瞧见一个相熟的身影,是个长身的青年,衣饰华贵,却掩不住那股子市井里厮混的混账气。
“你、你是……”裴大郎猛地一怔,心口竟真的疼了起来——气的。
那人道:“主君,许久未见,您落魄了。”
“陈家的小崽子!”裴大郎咬牙切齿,“你竟敢来!”
他豁地起身,险些撩翻了茶桌,周围百姓见势头不对,抓了钱,一哄而散。
“我如今不在陈家茶肆啦!”那人道。
那正是从前勾他去陈家茶肆豪赌、扔出去一万两银子的无赖。裴大郎想骂,却发现自己连他姓字都不晓得。
那人又道:“主君发作我,怪冤枉的。又不是我掏了你大把银子!”
话是如此,可裴大郎一想到头几个月牢狱的苦日子,就恨不得咬牙锉下他两口肉来。
“你们里外串通了来耍我!”他恼道,“险些害得我家破人亡!”
对方拿话抵话:“愿赌服输。怎么,主君还想讨我的债?”
余庆此时上前:“主君,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裴大郎一掌掀翻了他,冲到锦衣人跟前。
他真是怒火中烧,眼眶上都充了血。
“你敢说我落魄!”
“一两个铜板地耍,还不落魄?”
裴大郎气得呼呼直喘,正待要揍,却听那人道:“要不……主君也和我耍两把?”
拳头停了下来。
“打的什么鬼主意,又来坑我!”他脑门青筋跳了两下。
那人施施然坐下来,就在方才围赌的茶桌,“那是清白无疑,何曾坑主君……不提从前了,我有个新耍头,主君试试?”
初八也忍不住了,扯着裴大郎:“不能赌!”
“狗獠如此尊卑不分!”锦衣人指着他冷笑,一面转向裴大郎,“既是胆子小,我立个约,多不出一两,总成了?”
裴大郎觉得没面子,狠狠瞪了初八一眼。
一两算个什么,他抖抖手,就是好几十两。
连带几个随从也不再开口了,
“规矩简单,您听好——”锦衣人见他落座了,笑吟吟地解释,“咱们也赌大小,第一把押一个铜板,第二把两个铜板,第三把四个铜板,第四把八个……”
几人面面相觑。
千里掰着指头算:“一个铜板、两个铜板……好像也没多少。”
勉勉强强看主君耍了两把。
第一把、第二把都是锦衣人输。他乐呵呵地押了三个铜板上桌。
第三把裴大郎输,他拍了四个铜板出来。
第五把、第六把……
到第十把,裴大郎输了一两外加二十四个钱。
锦衣人将散钱通通拢过来,和和气气的,阻止他继续加钱的动作,“一两,到此为止。”
裴大郎才觉出兴致来,忽然间就这么被掐停了,满心都堵得慌,“再来、再来!”
“不了,若再来,你那几个奴才要生吃了我!”
锦衣人起身,笑眯眯地告了辞,走了。
裴大郎拦他不住,直待望他走远了,才重重往地上唾了一口,又横了团圆几人一眼,气哼哼地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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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里,东西市的节仪忽然多起来,长命缕、菖蒲、艾草、五时图……凡端午节所用,一应铺开在市廛,吆喝买卖。
各家各户都热闹,皇城里外也莫不如是。五月初五这日,曲江池上龙舟赛会引得万人空巷;麟德殿内,天子大宴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共庆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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