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文照鸾安放在干干净净的床上。
外头进来了四人,都低眉垂目,没向他们望一眼,抽出腰刀、执着火把,顺石阶走下去了。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惊慌的尖叫,是郑幽兰:
“不要碰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滚开——”
接着是呜呜的沉闷声,好像嘴被堵上了。
文照鸾勉强坐直了身子,浑身发酸发疼,低头系散乱的衣裳,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
耳边传来男女挣扎发闷的声音。李惊鹤道:“既然爱做这种脏污的事,那就教他们去做。茶拿与他们助兴。”
外头人领命,不知怎么做去了。
起初的麻木感过去,她终于觉出了一些后怕、做呕与愤怒。
“是我疏忽了。”负面的情绪一起袭来,她有些疲惫,忽然想起来,“玉真呢?”
他道:“教人药晕了,我抓着一个穿她衣裳的人。”
文照鸾已猜着几分,点点头,琢磨着,又有些不大对劲,问:“……你怎么晓得,她穿什么衣裳?”
李惊鹤“嗯”了一声,语调有些绵长,还如以往一样平静安宁,甚至有一丝乖巧。
可他不答了。
文照鸾的恼怒又如潮水漫上心头,终于拿正眼瞧他,“你在我家中……放耳目?”
“阿姊……”他道。
“四殿下。”她道,“我不是你阿姊。”
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数得清他垂下眼睑的睫毛,又长又翘。每当他抬起眼睫,用下头那双乌黑清澈的眼望着她时,从前的文照鸾便一点气也撒不出了。
可她如今想到,以往的无数次,他用那样的眼睛望着自己,实则对他、对自己早已一清二楚。他口口声声唤她“阿姊”时,心里是什么念头?
是不是把她当个蠢物来耍?
他还是用那双乌黑琉璃般的眼望着她。
“阿姊还在怪我。”他话中有几分低落。
“怪你什么?”她抬起刺痛的手臂,拔下髻上一支小玉梳,慢慢将鬓发梳整。
他回答:“我瞒着出身,阿姊恼我了。”
她无言与他相顾。
外头有摇晃的光亮,夹杂着火把里松油焦苦的味道,仿佛有烧得噼噼剥剥的微裂声响在耳边。
文照鸾有一瞬的失神。
怯懦与无力感又像从前的噩梦一般,缠绕住了她。那梦魇在她心里好不容易褪了色,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它会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样子,向她卷土袭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浑身疼痛又明显起来,喉咙也痛,说出的话像刀子,割在她喉中,“……他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争竞你们的,却作践我做什么。”
“我没有……”他惶恐起来。
外头却又炸开一道声音,清脆焦急地打破了他们的谈话。
“让开!让开!你们把我二嫂嫂怎么了!”
“沧啷”一声,剑拔出鞘,裴淑恶狠狠地比划着雪亮的剑尖,“郑小贱。人的好狗才!我今日要诛灭你们——”
文照鸾急道:“别伤她!”
“又是姓裴的。”李惊鹤眸中划过不耐,向外道,“捆了。”
三招两式,裴淑啊呀呀地被捆严实了;连带几个随从,一并扎了绳捆肉。
李惊鹤正待开口,这里却显然不是个推心置腹的好地方。推推搡搡,几个人从地洞里被揪了出来。
一个黑衣人来报:“里头是条通路,通向寺后院;还有暗室,藏了酒肉与男女。”
“如此藏污纳垢——”李惊鹤挥退他,转向文照鸾,有几分取笑,“阿姊竟然在这种地方求神拜佛?”
文照鸾不答,脸上火辣辣的。
这些年的香油钱,裴家也不知在此舍了多少,末了没在佛前花用,倒施与他们挖地洞、藏奸人了。
“……寺里尼众呢?”她想起来。
他道:“我来时,抓着个正要逃的,细软少说有好几斤赤金,说是庵主。其余也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凭县尉发落就是。”
她无言以对。
此时,净海已被缚在门外,正砰砰磕响头求饶:“贫尼犯了戒不错,可实不敢加害贵人!是那裴氏的三公子,要挟说要发落见官,贫尼被逼无奈,才……”
文照鸾已不想再听了,“解去官府吧。”
外头廊下,老尼哭哭啼啼、哀哀戚戚地被捆走了。
他们一时又有了说话的空隙。
李惊鹤道:“宫里如今有些乱,耳目也多,我不得空去见你。但我时时都念着阿姊,并不是无情无义。”
她道:“不必与我解释。”
惊悸慢慢过去,她揉了揉四处酸疼的骨节,勉强打理了形容,下了床,直起身来。
李惊鹤仍屈一条腿盘在床缘,见她要走,忙便拉住她,将她的手握在一只掌心里,暖烘烘地捂着。
那丝温热在春夜里无故有些燥热,文照鸾生出几分不大自在,想要挣开,他却顽固地不许。
她心里涌上几分无奈,转回身,要与他讲不合适,却不想腰上一紧,被他拦腰双臂抱住,脸颊贴在了腹上。
猛地羞怯袭来,这样亲昵的动作在几年前或许不经意,此时却显得无端地狎昵与缠绵。
“惊鹤,你……”她推他的脑袋,却只触上了额角的鬓发与清晰的眉峰。他在她指下,顺从地闭上了眼。
“我每日夜都在念着阿姊。”他又说了一遍,温热的吐息浸入了单薄的衣纱,“可我不能见、不能提。我不能教人晓得,阿姊于我有多重要。我忍不住。”
比从前陌生的身体、比从前低沉的声线,可与从前一般可怜兮兮的意味。
文照鸾终于有些心软,推拒的力道渐渐小下去,手掌虚虚地贴着他侧颊,挣扎了片刻,最终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有你的事。”她轻声道。
他们一时都没开口。她感到他脸颊依偎在腰腹上的温暖。他一呼一吸间毫不隐瞒的眷恋,与生怕惊动她的小心翼翼。
她又想到了他们一起放过的风筝。
春月无端升了起来,海棠浓浓艳放,倦软与旖旎无声缠在这间静室,使人产生温情的错觉。
“阿姊扔了我的木雕。”不知多久,他嘟哝道。
文照鸾道:“我很生气。”
“那是我亲自刻的,亲自画的彩。”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委屈,“匣子也是我亲自做的……阿姊气什么呢?我想你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
这话,李源炽仿佛也说过。但从他口里说来,显得十分可笑。
“我甚至已经不能确定,你当时……”杀了他,是否当真处于对他卑劣行经的义愤,或……那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耿耿于怀。
李惊鹤沉默,半晌,道:“他对你不好。”
她叹了口气,就他方才说的,不知怎么,脑中忽然闪出了长公主的脸,又笑了出来。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必做什么‘天下最尊贵的人’。”她道,“我缺的东西本就不多,裴石正好是那一个。”
腰上的手臂微微环紧。她瞧不见幽暗中,他的脸色如何。
但他略带讥讽的话随后响起:“哪怕他的家人算计你、折辱你?”
“……”
正尴尬着,厢房的门却猛地被踢开,缠斗的嘈杂炸响开来。
文照鸾心眼骤亮,将李惊鹤一推,“他来了!快停手!”
后一句是向着外头叫喊的。然而黑衣人并不听从她的号令。
外头裴石的声音,明暗不定的光火间爆开:“啾啾!”
“教他们停手!”她催李惊鹤。后者却缓缓直起身,微仰着面,晦暗之中沉默地盯着她,眸中湛然无瑕的清晖与微冷的神色直映到她心里。
“你心疼他?”他嘴角微不可查地翘起。
才说完,却被文照鸾又拍了一下脑壳,“是你姐夫!”
第94章
李惊鹤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停”。
一个身影狂风似的卷了进来, 乌压压高大峻拔,绯色袍衫被光火染成一片烈烈的赤红,明火一般, 点亮了她脸上神情。
裴石脸绷得紧紧的,忍着勃发的怒意与悬心,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松了口气, 愠怒继而渐渐明显起来。
“殿下。”他向李惊鹤施了一礼, “多谢。”
文照鸾将他走去几步, 手腕却被李惊鹤忽然拉住。
他眼眸中翻腾着晦暗不明的神采,像极夜里深涌的黑潮。她看不懂那眼神, 只觉得当中有一种隐秘的示威与侵占,教她忽然微感不安。
但只一刹那, 他又退回了那个熟悉的惊鹤,手一松。
她离开他, 到了裴石身边,摇摇头, 示意自己无事。
“管好你的亲族。”李惊鹤在她身后, 略微冷淡地道,“若再有下次, 你准备给他们收尸。”
话十分恶意,而裴石没有辩驳, “不会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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