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不贞,与人私会,又闹得人尽皆知,这算不算对你有益呢?”
郑幽兰愣住,许多念头在脑中闪过。
苟且私情的事,是人之天性,不用掰开揉碎了一句句讲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明白了。
但莫名问出口的是:“她带着婢女,怎奈何?”
裴柏连眼也没眨,轻笑了笑,伸出手,“我自有主意。”
郑幽兰慢慢地从怀中掏出鸡唱散,交给他,嘴唇一直抿得紧紧的,之前恐慌,之后畅快起来。
“好妹妹。”他夸了一句,将东西收了,“你今日出来,不能空手而返。我知道附近一家酒肆,最是清静,咱们去那里说说话,如何?”
……
·
裴姑母与她的女儿这几日便要回商州,少不得给她们备些钱物。
文照鸾拟了个单子,先念给婆母刘氏听了。刘氏点头说好,“不错、不错。虽说没缘分,但到底是亲戚,不能亏了她们。哦,多添些缎子,给三娘做往后的嫁衣裳。”
文照鸾便在单子上又添了二十来匹各色花样的绸缎。
依着单子,仆妇们去库里各取物件。
正忙这事,忽然珠子在外禀道:“夫人……三娘子来了。”
排行第三的亲戚并不是没有,但家里若称一声“三娘子”,必定只有郑幽兰了。
她搁了笔,本要唤她进来,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起身出了屋子。
郑幽兰在院门口,没进来,也没朝她望,低着脑袋,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前番的事实在不大愉快,但面上还得和和气气,文照鸾招呼一声:“三妹妹,家里可有什么事?”
郑幽兰抬起头,深黑的眼眸、苍白的面容,为她增添了一丝楚楚动人的哀婉。她神色有些局促,几番看过来又别开眼,而后道:“没有什么,车子已备好了。”
文照鸾点点头。
在她跟前,郑幽兰总有一种被窥破一切的手足无措感。她本能地不喜欢她,从觉得她表面平静,内心里一定在讥笑自己。
她的确很有理由讥笑她。郑幽兰想,自己哪里比得上她呢?论父母、论家世、论才学——论心中所爱,她都输得一干二净。
可,那些她赢得东西,哪一样是她自己的呢?剥离掉那些身外之物,自己同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难道她郑幽兰就比文照鸾差在哪里吗?
不,她不差的。而且她所求并不多。她只要裴石。
“我要走了,往后再不能做你们的绊脚石。”想到这里,她抛去了最后一丝犹豫和道德,“但我有话要与你说。这次,彻彻底底说个明白。庆云寺是我最后一回见他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说话,好不好?”
文照鸾道:“什么时候?”
“现在。”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
天色已然晌午,庆云寺不算太近,一来一回,也要到上灯时分。
翠袖同仆妇去布库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文照鸾叫来玉真陪同,又吩咐留在院里的珠子:“你主君回来,就说我去庆云寺了。”
珠子答应下来,送到门口,瞧着她们主仆同郑三娘子一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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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淑来到东院时,正是鸟雀归巢,斜阳还未下,挂了一轮在西边屋檐上头。
“二嫂嫂!”她嘴里哼着小调,进了院子便喊。
珠子从门廊角落里走出来,“夫人不在,四娘子有事吗?”
“不在?”裴淑挠挠头,“哦……我来问问齐王园的事。她去哪儿了?”
“去庆云寺了。”
“这个时辰?”裴淑很迷惑,“烧香都是上午呀!”
珠子道:“不是烧香,是三娘子请去说话了。”虽然把话听得真真的,但她怎么好意思与四娘子直不楞登转述一遍,太牙碜了!
没料到裴淑的脑回路一向不同于常人。她愣了愣,紧张起来,“三娘子,郑幽兰?”
珠子点头。
“珊瑚!”裴淑朝后喊。
珊瑚紧跟着从院墙外转出来。
裴淑便不理会珠子了,掉头一边走,一边说话,“哪有莫名其妙约人家进寺里说话的?多危险呐!珊瑚,咱们不是才看过的,孤身书生夜宿荒郊野庙,结果遇着鬼怪、盗匪!”
珊瑚跟在后头小跑,声音渐行渐远:“女郎,庆云寺不是野庙;文氏夫人也并不孤身、并不书生……”
裴淑不听。裴淑带上她的鱼刺,纠结了四五个随从,骑上马去庆云寺了。
珠子头皮都炸起来,忙去寻季氏乳母。
季氏这两日闹头疼,正在耳房里卧着,听她说完,也躺不住了,“四娘是个爱惹祸的,快去叫二郎早回来,到庆云寺去捉人!”
珠子诚惶诚恐,到外头寻小厮报信去了。
·
一路上,郑幽兰没什么话。她只是紧抿着嘴唇,心中似乎翻腾着什么,偶尔瞧一眼坐在对面的文照鸾,很快又垂下眼去。
自从那日庆云寺与裴石诉衷情不成,每回见她,都差不多是这副样子。文照鸾见得习惯了。
小半时辰,二人下了马车,来到庆云寺。
长安大小佛寺数百千座,庆云寺其实排不上号,并没有非常显贵的人家过来烧香。但寺里有一尊观世音像,刘氏见了便觉着与自个儿年轻时极其相似,因此格外爱来这里烧香,连着全家人,便都熟络起来。
这是一座尼寺。二人下了车,庵主净海迎接出来,口称“贵客”;虽时已近黄昏,却仍拈了几支香,请她们拜了一回佛。
佛目广大,照耀人五脏六腑。郑幽兰苍白的面更褪了血色,将香秉在指尖,低头默默祝祷了一阵,不闻声音,只见唇动,尤其虔诚。
文照鸾也依样拜了一拜,将香插进了炉里。
郑幽兰起身,问净海:“上回那厢房,如今可有人住?”
“并无人。”净海道。
“领我与这位娘子去看看吧。”她道。
净海有几分犹豫,但毕竟什么也没说,低头在前领路。
第92章
她们沿着一条细细的廊道向后去。一边走, 郑幽兰一边与她说那日情形:
“天很好,日头照过来,连影子都带了石榴裙的红。”
“这一带墙上的窗子, 我觉得最好,幽静清疏。隔着窗瞧人, 人都多了佛性。”
“在长安,哪怕是这样的小庙, 也比裴家庄的大庙雅致。”
她时常也会提及裴石:
“小时候, 我与二哥哥曾在野庙里捉迷藏。”
“二哥哥不信佛。他不信, 我也就不信。”
“他从军那些年,我为他平安, 求遍了神佛。”
她说——或者是自言自语——文照鸾并无搭话的心思。有一会,她们便没说话。
最后, 来到厢房幽静的院落前,郑幽兰又一次开口, 作为短暂的结束:
“佛允不了我,我不信它了。”
前头净海开了厢房的金锁, 又推开了窗, 也不知听没听着这话,但出来时, 向他们微微欠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净海走了。郑幽兰从容自如地迈进屋子。
文照鸾四望了望, 窗明几净, 前后几间屋子彼此相见, 清晰落入人眼。
玉真进屋里瞧了一圈,又出来,道:“我在外头等。”
她点点头, 抬脚进屋。
·
这屋子于郑幽兰来说,是个忘不掉、也不愿提的地方。
在梦里,那双手将她搂紧,诉尽了衷情;
回忆中,她被那双手狠狠地推开,一并而来的,是裴石失望、冷漠的眼神。
她被这种双重的真假画面弄得心力交瘁。
此刻,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始作俑者,正坐在对面的桌边,容光焕发、好整以暇。
郑幽兰只能拼尽全力,掩盖住越来越难压抑的嫉恨。
她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甲在桌下,狠狠掐着掌心,面露了一个很浅很淡的微笑。
“我真想不通,你有你的王侯世子,尽可以婚嫁,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小小的武官呢?”她道。
文照鸾道:“尘埃落定了,提这个有什么用?”
郑幽兰道:“我就是好奇。毕竟我与他自幼情分非比寻常,若没有你,过个几年,说不定我也就嫁给他了。可你一旦来,一切就都变了。”
毁了,被她毁了。
掌心感到一阵刺痛。
文照鸾不愿与她纠缠不清,“你来,就是想与我说这个?”
“自然还有别的。”她咬咬嘴唇,把悲哀吞进肚里,“你难道不想知道,上回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文照鸾很平静。
“不,有的。”郑幽兰眸中陡然射出光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净海送了茶来,是晚春采的散茶。清苦的茶香几步之外漫溢开来。
文照鸾不很爱喝散茶,也不喜欢这股苦味,端在鼻下,闻了一闻,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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