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毕竟不重,只是裴荔眼泪汪汪,怯怯的模样惹人心疼。
瞧了一番,又说了会话,才出了西南院。
走在抄手游廊里,路过裴松的菜园子,今日裴松是不在里头忙活,照看女儿去了,因此只有两个小厮忙前忙后地耕地浇水。
“那是什么?”她眯起眼,指着一个滚圆的东西问。
裴石看去,透过竹篱半掩,瞧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笑起来,“裴昂。”
方才就不见他人影,却原来在菜园子里,也不知蹲着身子做什么。
说起这兄妹俩,文照鸾道:“本是他自家的事,我们没得横插一道。但都是家里的孩子,一个三天两头挨打挨骂,一个窝在方寸的宅院里、又不爱读书习字,白白耽搁了。”
“你打算怎么着?”裴石问。
“荔娘我正盘算着呢,最近打听有没有宫里放出的女官,性子名声都好的,待聘着了,教她同荔娘一块儿吃住,也好同大嫂隔开。”她道,“若是寻不着,少不得问问母亲,请她替我想想法子。”
正说着,见竹篱里裴昂起身,手里捧着个柳条儿编的匣子,一边向他们招手,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裴石挺喜欢这个侄子,便同文照鸾立住了,声音送过去,“昂小子,你玩什么?”
“弄到个好东西,送给二婶子!”裴昂高高兴兴。
到了文照鸾跟前,不由分说,将柳匣儿往她手里一塞。
文照鸾低头看看,只拳头大小,十分精致,密密实实,又没有盖儿,“你编的?”
裴昂点点头,指着一缕:“抽这一根。”
裴石闲闲倚在彩画的廊柱旁看着。
一大一小,大的是自己的妻子,小的若是他儿子……
昨夜里还与她叨咕:“你说往后咱们第一个,是男是女?”
“第一个?”她嫌他折腾,闹到夜半,酸软胀麻,眼都快睁不开,“……什么第一个?”
低低的笑声与胸膛的温热一齐涌来,她被捞进他浑身肌肉的胸与臂之间。他将她汗湿的鬓发拨在耳后,闻着那一缕愈发浓艳的腻香,在她耳畔说话。
“第一个孩子。”
她柔软的身子僵了一下,转瞬松懈下来,好像卸下了什么心防。
“不知道。”她轻声说,动人的嗓音有些微哑。
他亲了亲她耳尖,“你喜欢男孩女孩?”
“喜欢就能有么?”
“说说。”他缠着他。
啾啾被他缠得烦了,把他推开。他轻轻咬了她一下,在肩上。
“你是狗吗?”她捂着他的脑门,笑起来,“……女孩,我喜欢女孩儿。”
床榻帐帷里,她笑的样子比含了露的海棠还艳丽,与白日的端庄相比,又是一番别样风情。
裴石简直看不够,连亲带揉,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就女孩。”他吻她,含含糊糊,“女孩儿乖巧,像你。”
……
青天白日,想不该想的事,裴石的脸慢慢红了。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拉回心神,想说些什么。
忽然见文照鸾吓白了脸,尖叫一声,将抽开了的柳条扔得老远。
扒了骨的柳条之间,蛄蛹着一只又肥又长的大青虫。
裴昂得意地咧着嘴笑,冲她做了个鬼脸,“谁让你欺负我妹妹!”
文照鸾惊魂未定,虫子密密爬行的触感还在手上,还没来得及责备,裴昂却已撒腿跑了。
裴石脸黑了下来。
裴昂自觉给妹妹报了仇,功成身退,才跑没两步,后领子却被一把揪起来,整个人腾在空中,面对着二叔那张严峻的脸。
“长本事了?”二叔的声音十分可怕。
第85章
裴昂乱蹬:“她欺负荔娘!”
“你讲不讲理?”裴石把他提溜回来, 冷笑,“说实话就是欺负?好,我来教你, 什么是真正的欺负。”
裴昂在他大手掌里挣不脱,眼睁睁瞧着裴石悠悠闲闲, 将地上蛄蛹的那只青虫捡起来,还吹了吹灰。
“你要做什么!”裴昂预感不妙, “啊啊啊啊——”
正好, 省得他动手。
裴石将青虫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手法老道利索。文照鸾才叫出一声,他已将裴昂的嘴阖上了。
“二郎, 他是小孩子!”文照鸾脸都绿了。
裴石道:“没毒,补着呢。”
他冲着裴昂笑, 笑容在他心中留下了严重的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旦瞧见二叔笑, 裴昂的嘴里莫名便开始泛起一股又苦又臭的腥味。
咕嘟。
——那是下意识的吞咽。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昂,在这个阳光明媚、蓝天白云的上午, 终于体味到人生至黯,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裴石笑着哼了一声,放开他。裴昂一边吐一边哭着跑走了。
文照鸾:“……”她莫名其妙地也有点想吐。
裴石拍拍手, 向她伸过来。
文照鸾一跳三尺远,“你去洗手!”
他悻悻收回手。
两人并肩顺着游廊走回了东院。一路上, 裴石仍是很有兴致。
“……真没毒, 拿火烤了, 噗呲噗呲爆油,还有一股子香味。虽比不上知了蜻蜓蚂蚱,胜在浆水多, 也好捉……哎,你别走啊——”
……
·
当天下午,裴松便找来了。
文照鸾有些心虚,起身要去迎,埋怨裴石,“你看,欺负小孩子,人家大人找上门来了吧。”
“我那不是为你出头么?”裴石捏了捏她的脸,将她按坐下,“大哥不是计较的人,你等着吧。”
他们兄弟俩自家去谈也好。文照鸾自觉理亏,索性不露面,任他们说话去了。
半个时辰,裴石去而复返。
她将账簿子推到一边,问:“如何?”
他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平了。”
“平了?”
“我大哥说,‘好,昂儿该有点教训’。”裴石道。
“大伯真是……阔达。”文照鸾想他平日里为人做事,不禁道,“只是对儿女该尽心一些,否则哪有大嫂那些事。”
裴石不以为然,“他是个最无欲无求的人。他心里都明白,只是不说。”
刘氏生了四个儿女,各个脾性迥然不同,大郎忠厚,二郎武勇,三郎油滑,四娘泼辣。还各个都不笨,真是令人叹服。
“那你们聊什么这样久?”她又问。
裴石道:“先前不是与你说荔娘与昂儿的出路么,大哥也同我谈了,荔娘有你们教导;昂儿十一了,瞧这样子,不是读书的料。他倒与我有些像,不如到军中历练历练。”
文照鸾道:“也好,该有个前程的。禁军里除开左威卫那几支,其余都与咱们无隙,你要是不愿他去金吾卫做膏粱子弟享福,骁卫、武卫、监门卫、千牛卫,都可以去一去的。”
“不去禁军,禁军里养不出好儿郎。”他却全否了,“夷南滇西正在剿抚,我要他到那里去长长本事。”
她吃惊:“千里万里的蛮夷地,怎么好教他去?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投军时,也就比他大两岁。”他道,“况且他有了荐书,又不做前锋兵卒,只在将军帐前做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顽劣耍闹裴昂在行,真刀真枪的拼杀,他能会什么?
裴石笑起来,“我没说现在就丢他去。这一二年,他得去大将军府,同我练的那支兵一处学能耐。”
大将军来信,催他回京练兵,这文照鸾是晓得的。一回了京,裴石便三天两头待在将军府里,有几日是不回来的,也不晓得练些什么。
她有些好奇:“你究竟练的什么兵?怎么这样守口如瓶?”
裴石看看她,肚里似乎转些什么主意,不笑时,墨黑的眸子里深沉盖过了斜阳光彩,淡漠带来了令人心生畏惧的气势。
而他忽然一挑眉,隐隐笑意流出,积年的杀伐压迫顿时消退,化作西江长虹般疏阔,岿巍淡然,面容生动英俊起来。
文照鸾便晓得,他又有幺蛾子要出了。
果然,裴石开口:“我忽然头有些疼。”
“顾医婆在耳房。”她重新摆开账簿。
“不用劳动她老人家。”他捂着额,“揉揉就好。”
“自己揉。”
“我手粗。”
“翠袖……”她扭头。
裴石拉起她的手,将纤细的手指贴在额头,“也不必劳烦她。”
文照鸾乜斜着这个死皮赖脸的人,脸上嫌弃,眼眸里笑意。
便作势与他揉了两下。
裴石心里便生了花,大朵大朵地绽开,漫山遍野的花海。
他摘下她的手,捏在掌中,又将那温暖秀气的指节贴到唇边,一点一点地亲吻了个遍。
文照鸾被他亲得面红耳赤,手指连着一条胳膊软成了绵一般,只是笑,“你嘴也疼?我掴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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