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淑抱着猫也来听一耳朵,听得莫名其妙,蹭到文照鸾身后,悄悄问:“梳子要跳?跳去哪儿?梳子怎么会跳?”
“……淑姿窈窕。”文照鸾轻轻咳了一声,“赋大多是夸赞的话,你听着就行。”
裴淑恍然,“齐先生真有学问。他念得这么好,换我,字儿都认不全。”
“前些日我不在,”文照鸾问,“《千字文》学得怎么样了?《兔园册》都熟了么?”
裴淑澄亮澄亮的眼神茫然下来,手一撒。她怀里的踏雪奴莫名其妙被摔下来,灵巧着地,在她脚边撒娇了几声,奔庭院里玩去了。
“哎呀!猫跳了!”裴淑后脚追过去,回头还叮嘱,“上菜了叫我——”
“……”
齐志还在念,摇头晃脑地念,越念越投入,除了刘氏还坚持叫好,其余人已经交头接耳地唠家常了。
念到最后一段,“……天下庸庸,何出其右哉!”他满脸振奋,环顾席间。众人停下手头动作,齐齐鼓掌、点头 ,拍案。
裴松、裴石、裴淑:“好!”
刘氏、焦氏、裴氏:“真长,真好!”
郑幽兰:“文采斐然!”
裴沐清澈茫然地望着裴沁,裴沁点头,姐妹俩开心地笑。
王氏笑吟吟地剥干枣核,将枣肉推给李氏,“弟妹,枣肉益气,你要多吃。好!齐先生文章写得真好!”
李氏“嗯”了一声。
裴柏要来赋文,上上下下地瞧,一目十行地飞快。若不知他的底细,那样子真像诗书万卷的浊世佳公子。
崔道御微笑。
宋问瑄微笑。
文照鸾微笑点头。
接下来众人将“好”字变得花样地扩充、拉长,夸一夸齐志的文采,再夸一夸裴石的勇猛,继续夸一夸文照鸾的机智,接着回头还夸齐志的文采。
其中,宋问瑄稍稍给出一点实用的建议:“时人重诗词、轻文赋,不如写成长诗,精简琢磨,更易传唱。”
崔道御也真心实意:“赋文夸耀的话太过,如《上林》、《子虚》,华藻矫饰已极,后世再无人能比;要么《洛神》,瑰丽绚烂已极,使人魂梦倾倒;要么《别赋》之悲思实感,要么《刺世疾邪》辛辣讽嘲。若是各涉浅涧,又各不精深……”
脚上被重重踩了一下。文照鸾警告的眼神瞪来,他乖乖闭上嘴。
裴柏恋恋不舍将赋文还给齐志,又夸他写得好,道:“枉我从前看那些文章,与您的一比,竟都成了村曲鄙调。齐先生,我想改日到您府上拜访,讨教学问,可好不好?”
“三公子谦逊太过!府上府下,不都是贵府么,但踏足便是。”齐先生捻着花白胡须,十分欣慰,“三公子知上进,再好不过!虽我老朽腐儒,筋力颓唐……”
这头宋问瑄与左右说话,说到最近撵走了一个誊稿的。
“若不是我积年的书稿太多,又想挑挑拣拣,择好的付梓了,我才不雇那劳什子书匠!”她说起来就恼,“雇了三个,统统没人样。头一个是斯文败类,手抄着书,眼盯着我;后来雇个女子吧,她竟说我的诗太冶放,三四日便辞去了;这一个,倒是老老实实抄诗——抄成了他自己的!你们说要不要脸!”
文照鸾道:“慢慢地找寻,总能找着合适的。若不然我教翠袖到你那儿去,帮着你誊抄。”
一旁李氏听了,慢慢地倾过来,问:“抄书稿,可有条件么?有限期?”
宋问瑄摆手,“我自个儿心血来潮罢了,哪有什么条件。我也不愿再费心,今后随缘吧,找得着再看,找不着就放着。”
“……书体的要求高么?”李氏犹豫了一会,又问。
宋问瑄道:“不高,平整就成。怎么,夫人有合适的荐我?”
李氏有些不好意思,“我镇日在家中,闷着也是闷着,正想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呢。只是我久不读书了,恐怕有些不通。”
宋问瑄对她刮目相看,“哦,我以为……”
裴柏这时也凑过来,笑道:“这你可看轻了她。秀娘是自小念书识字的。”
“那敢情好,咱们门对门的,来往都方便。不过要先说好,”宋问瑄正色道,“我书稿可杂,夫人不要见笑。嗯……一码归一码,钱我是要给的,不多,算是个心意。不过你身子弱,不知吃不吃得消。”
李氏忙道:“无妨的,抄抄诗文,于我也是个舒心的事。”
裴柏又道:“你只管去。回来时,我去接你。”
李氏没看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氏几个上首看着,笑话他们小儿女黏黏糊糊,“你看,哪有夫妻隔夜仇的?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一会儿酒菜齐备了,庭院里玩耍的小孩子们跑进来,各自由着母亲、乳母、仆妇喂饭了。家宴上又是一派喜庆祥和的温馨。
于是一篇《怀芳赋》,便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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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又有事忙。各家年礼来往,公中库里出入变动大,凡入库的,查点了便塞进库,还没来得及归置。管库的仆妇随从们,几日来便忙活归置的事。
翠袖和杏子也被遣去布库,比着礼单再核对了一遍。
核对过了,各样布匹便由小厮们分门别类,搬去各架子上。几个婢女没什么事,一边瞧他们忙活,一边闲聊天。
“……我都替齐先生亏得慌!”婢女桃子道。
翠袖问:“什么亏得慌?齐先生怎么了?”
她旁边的新月笑道:“不是他。我们说三郎君呢。他昨日不是去齐先生家,捣鼓了好些时候的诗文么。”
“嗯?”杏子道,“我知道,他前几日就说的,要去讨教学问。”
桃子与新月捂着嘴嘻嘻笑,互相看着,脸都笑红了。
“究竟是什么事?”翠袖怂着她们讲。
“讨教什么学问!三郎君的小厮跟他出门,回来讲的。他去找相好的娼妇鬼混,将那些个抄来的诗文都送了娼妇,说是自己作的,还要解什么相思之苦!”桃子道。
杏子脸也红了,“怎么这么脸皮厚呢?要是齐先生知道,还不晓得要多伤心!”
“齐先生是老迂腐,他怎么会写赠妓的诗词呢?”翠袖道,“那也不合适呀!”
新月附和点头,“还是翠袖姐说得准,可不是不合适么。有几个通文墨的妓子,当时听了就皱眉,说他胡吣。三郎君还以为是他久不去捧场,人家恼了,便更百般地小意殷勤。结果人家怎么说,你们猜猜!”
翠袖与杏子说猜不着。
“其他的也就罢了。有一个十分爱使小性儿的,骂他说,‘你甭拿人家的东西来糊弄我,你也不瞧瞧他写的什么——角声入香帷,啼破梦魂惊。我是在香闺里哭你,你难道死在边关了?’”
新月叉着腰、捏着嗓子,学得活灵活现。几人哈哈大笑。
翠袖感叹,“这真是半瓶子醋晃荡,弄巧反成拙!不是我说,三郎君实在胡闹。他便是眠花宿柳,人家看中的不过是他的钱,谁还当真喜欢他文采不成?”
“还有那张脸!”杏子小声地补一句。
桃子道:“这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李氏夫人实在命苦!”
“你们也别说,三郎君行事实在不检点。”几个人撮在一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李妪的媳妇……禄儿的婆娘……前些时才来的王乳母……啧啧啧……”
便说起主人家通·奸的丑事来,翠袖头一回知晓,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新月努努嘴,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西面。
桃子杏子恍然,咧开嘴,脸上半臊半鄙笑。
翠袖被蒙在鼓里,问:“说谁呢?讲明白点。”
新月却道:“没什么,你别问。”
翠袖不乐意了,搡着她说,一个劲地问。
新月道:“不是我外着你,你家夫人是掌家的,她若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样恼怒;若再告诉了二郎君,把个天捅翻了,我有什么好果子吃!”
“好妹妹,我不说就是了。你信我!”翠袖求她。
求了好半天,新月才半吞半吐地与她透露了,再三地令她不许告诉文氏夫人。
“西南院的,那个人,从前宫里出来的。”新月极小声在她耳边道,“也同三郎君有……呢。”
翠袖惊出了一身汗,愕然说不出话来,却见桃子杏子一点也不惊讶。
“……你们都知道?”好半晌,她问。
桃子道:“你是新来的,所以不晓得。咱们都晓得,只是主人家还瞒着。”
翠袖拍拍胸口,实在吓得不轻,又说了一遍:“放心吧,我哪敢说。说了,不是给我们夫人招灾么。”
小厮们忙活得差不多了,几人便不再说,岔开话题,谈笑着做事去了。
第79章
这一年天子改元, 为新凤元年。“新凤”意味暧昧,但天子行事还是一贯任性懒散。
因天子自称“圣体违和”,大朝之日从元月初一拖到二月初一。二月初一下雪, 天冷,天子罢朝, 又拖了两日,直到二月初三, 才新年头一回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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