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意思是我的确有宠——你爱我。”
帘子刷地又放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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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奴仆们自自在在,各做各的事情,与昨日一般无二,与前日也一般无二。
玉真与翠袖守在东院廊下,也自自在在,老椿树成了精一般,波澜不惊。
“快与我梳头,”日头已高挂,文照鸾吩咐,“我要去拜见母亲。”
贴身的婢女们答应一声,着手准备起来。
裴石道:“我陪你去?”
“不必,你自做你的事。”她道。
这话其实路上已问过一遍,只是裴石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
文照鸾嫌他黏几呱哒,直接教婢女请了他出门,用过就丢,显得十分无情。
婢女回来之后,继续为她梳妆。
文照鸾望着镜里,问翠袖:“你笑什么?”
“嗯?什么?”翠袖眨眨眼,手下动作不停,为她挑选珠簪,“我笑了?……哦,今日永儿的点心做得好吃极了。”
她说得十分流畅自然,文照鸾也就只能狐疑,她、她、她们是不是都看穿了什么。
玉真低头为她斜插一支金柳叶长钗,忽略颈项低处一痕红印,回头取了一件联珠对兽的胡服,高高的窄领、长长的小袖,提议道:“今日穿这件吧。”
文照鸾道:“做什么要换?”她穿得好好的。
“前些日回家,这件已穿过了。”玉真指着她身上泥银牡丹大袖罗襦。
文照鸾想起来,“哦,你不说我都忘了。”
于是又换了衣裳,穿戴得妥帖整齐了,才带着两个婢女回宣阳坊文家,又特地将永儿捎上,与陈媪说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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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坊在东市。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到启夏门街,继续往前,便到了宣阳坊的南门。
郁郁东城,冠带相索。华车罗盖交接如蔽日的浮云,与裴家坊巷情景截然不同。文照鸾掩了车帘,直到自家门前,才下了车。
文家的奴仆已得了消息,忙去通报;家中年长德高的仆妇都迎出来,牵着文照鸾,一面与她说话,一面带她进门过院。
陈媪也接了出来。她一来,其余人便自觉落下几步,教她们说体己话。
文照鸾问:“上元夜的事,您都听说了么?”
“谁还不晓得呢?”陈媪道,“你母亲因这事伤神,今日也还身子不爽利。我要教人给你递个口信,她却又不许,恰好你来了。”
“可请了大夫?目下可还好?”她才晓得,忙问。
陈媪教她放心,“病因心起,我慢慢地宽慰着,过几日也就好了,你不必着急。”
文照鸾点头,默默地走了一会,才问:“惊鹤的事,你们……当真从前一毫不知么?他的来历,就连陈媪您也被蒙在鼓里?”
陈媪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手。
“知道不知道的,如今又有什么要紧呢?该说的,你母亲自会与你说。”她道,“你清楚她的脾气,凡事多顺承着点。她为了你,很是不容易。”
陈媪常说这一句。文照鸾晓得,是因崔氏生育她时,有些不顺,乃至伤了身子,往后便再没有子嗣。她自己心气又高,宁肯教人家笑话善妒,也不愿丈夫纳妾,这些年来,过得并不顺心。
“那父亲呢?”她问,“父亲必定晓得,他为何不说?”
陈媪道:“怎么说?天家的血脉,如何能流落在外?”
文照鸾又沉默了。
她们一同到了最北的主院,陈媪进屋禀了,带着侍奉的仆婢、医婆出来,将独处的时间留给她们母女,又教玉真、翠袖去耳房吃茶休息,自个儿与永儿说话。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连院里也阒寂无声,连鸟雀的声音也不闻,仿佛凝固在了时间里。
文照鸾忐忑不安地走进内室,与母亲请了安。
屋中很暖和,有股淡淡的药汤清苦气息。崔氏穿着家常的石青罗袄,倚坐在床上,淡淡地道:“他的事已成定局,你又来问我做什么?”
“女儿总想问个明白。”她挨着她床边一张小墩坐下,碰了碰崔氏的手,很瘦,有些凉。
崔氏向来待她严苛,为着一点小事,总要训斥半天。今日文照鸾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可崔氏却反常地不骂她了。
“女婿没来?”她问。
文照鸾道:“他今日要值署呢。”
“你当初嫁他,是为了与我怄气么?”
文照鸾吃惊,“母亲说哪里的话?我与您怄什么气?”
崔氏道:“既不是怄气,那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听的。自然听的。”她下意识答,又小声补了一句,“您有道理,我自然听。”
崔氏笑了一声,有些冷,有些无奈。
“那我问你,教你和离,你听不听?”她道。
文照鸾惊呆了一晌,而后问:“二郎哪里惹得您不高兴了?我回去说他。”
崔氏又冷笑了一声,“你看,你哪里听。凡你不愿的,都是我没道理。”
她讪讪,握住崔氏的手,想撒娇又没好意思,“母亲好端端的,说什么和离。和离也总得有个缘故吧……况且我与他是圣上指婚呢,和离也得经圣上准允的。”
她握住的那只手轻轻一颤。崔氏清瘦的眉眼里露出了显明的厌恶。
“圣上是个什么品行?出尔反尔,反复无常,他今日能因大将军说项为你指婚,明日就能为着个阿猫阿狗令你……”崔氏猛地住了嘴。
文照鸾茫然,但想到裴石,正色与她道:“当初我没有听从母亲的意愿,自行择嫁,的确是有悖您的教诲。可二郎是难得的君子,我并没有受一丁点委屈。母亲应当为我高兴。”
崔氏将一声长叹硬压下去,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你懂什么……”
“女儿不懂。”她难得地顶嘴,“您不说,我怎么会懂?”
崔氏道:“你以为我当日教你嫁一位皇子,只是我眼高心窄、是我徒慕虚名?你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会不为了长远着想?怪只怪你父亲,做什么要把那孽种带回来,他全不顾我们母女,要将整个家都毁了!”
文照鸾不知该说什么,心中惶惶,又觉得这气话像巴掌一样抽在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烫一阵疼。
南山郊的猎苑里,李源炽遇刺的真相被压下,对外只称暴毙。谁也不敢质疑天子金口玉言,哪怕谁都狐疑另有内情。
文惊鹤抱着她,衣衫不整,被父亲发现。她头一次见父亲暴怒至此,竟亲自取了鞭子,抽打惊鹤,打到脱力,老泪纵横。
母亲虽没跟去驰猎,但如此家丑,怎会不晓得。
其实这事是经不起深查的。惊鹤掩人耳目的幌子只要被几道蛛丝马迹轻轻一揭,真相就会无所遁形。
可偏偏天子不追查了。一直不服、主张深查的太子戚族一党,无一例外被贬、被杀,势力一落千丈。宫中几位敢为此事不平的嫔妃,都失了宠,没几年,在冷宫中不明不白地死了,便成了“郁郁而终”。
但无论深渊有多险,文惊鹤铺一条薄薄的冰桥,便安稳地走过去了。她无数次梦魇、醒来后庆幸真相就此被掩盖的同时,也要承受母亲对他们姐弟“不伦”的厌恨。
到如今,她也还是觉得,崔氏话中的意思,是指责她没廉耻。
崔氏瞧着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晓得她心里尴尬,终于叹了一声,“你今日是来问那孽种的身世?”
阖天下都要趋附惊鹤的权势,到现在也只有崔氏依旧敢斥他一声“孽种”。
文照鸾无言,点点头。
可崔氏道:“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他不是你的兄弟,与你、与我家都已没有半分瓜葛。你不要再想着见他,那于你没有好处。”
“……母亲既如此说,我知道了。”她总得说些什么。
临走前,崔氏又叫住她,长长久久地将她看在眼里,而后道:“既不和离,那便多加提防。”
“提防什么?”文照鸾回头。
崔氏别开眼,冷淡地回答:
“权势,嫉妒。”
文照鸾低下头,“母亲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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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和翠袖没心没肺地吃了一会点心。翠袖夸赞橙丝金乳酥做得好,赛过了永儿的手艺。
恰永儿走进来,听见了这话,“好哇,你们背着我说我不好。”
玉真道:“你也好,不过到底师父技高一筹。”
永儿的手艺便是同文家的果子师父学的,闻言便没话说了,坐下来,与她们一同尝金乳酥。
“到底还没有青出于蓝。”她抿了一口,果真入口即化,于是感叹。
翠袖问:“陈媪呢?”
“主母叫去说话了。”永儿道:“姑母想教我回来一阵子。”
“做什么?”她们同时问。
永儿有些不好意思,“与十五郎订下一年了,那头要完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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