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许久,与他说的话,要从哪里开始讲。是从今夜遇见惊鹤开始呢,还是从年幼入宫开始。
有好些事是不能说的。她与李源炽、李源炽的死。抛开这些,就都是大段的空白,没什么可说了。
于是她又闭了嘴,瞧着裴石为她前前后后地忙活。
“我教人知会家里一声了。眼下只我一个,你将就着点。”他将铜盆烫了一遭滚水洒了,又兑上温水,捧来与她洗脚。
他蹲在她脚边,手碰上她裙摆,抬头望了望她。
文照鸾觉得好笑。
李源炽对待珍宝的方式,是不管不顾地强行占有。而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人,守在珍宝旁,竟一毫也不敢教她觉得唐突。
她双手撑在身侧,如意云头的金丝窄履从裙下探出,一弯新月示意他捧过去。
裴石低着头,一只只地脱了那双如意金丝履,将缠枝蔷薇的丝罗锦袜轻轻褪去,搁在一旁,卷起袜下的月白垮裤,到脚踝便止住。
热水浸上来,文照鸾舒服地眯起了眼。
“你脑袋那么低做什么?”她脚趾在水中动了动,碰他的手。
裴石道:“别动。”
手巾一下一下地擦拭,他不抬头,耳尖却挡也挡不住的红,手上动作也失了轻重。
文照鸾吃疼叫了一声,踢他的手,“你轻些。”
那力道轻飘飘的,在他手臂上,挠痒痒一般。水波里一弯新月,纤柔得不盈一握,足趾莹白,每微微一勾,便勾着人绮糜的胡想。
裴石箍着的手松几分,她便从他手底下溜开了,足趾轻轻一弹,将他卷起衣袖的手臂上溅了几滴水。
水滴从绷紧的臂上缓缓流下来。他终于抬头,眉间微微锁起,恼了什么似的,脸是红的,眼底里有跳动的光火。
文照鸾熟悉这种眼神。
她咬了咬唇,却轻轻笑起来,眸中氤氲的光彩摇动,有得逞的意味与自嘲的妥协。
“你想要什么?”她再一次问。
裴石只是眉头愈紧,半晌道:“别闹。”
她哼了一声。
角落里烛芯烧得渐渐长,他们两人的影子上衣衫婆娑,叠在一起,光和暗在交融。
文照鸾道:“你想要我。”
裴石的手顿了顿。她的声音柔软而甜美,不知不觉便进了他心底,勾起才刻意压下的火。
“你想要我。”她又说了一遍,渐渐倾过身子,笑意就在他头顶,“怎么,你不敢承认?”
“你今夜……”怎么了。
裴石的话卡在喉咙,微微抬头,瞧见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情,才一个眼神,便勾着自己心底那把邪火猛地涨起来。
她低头,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俯视他的眼神中,有难以觉察的怜悯。
滋生的情掩藏在怜悯中,怜悯交杂在自嘲中。
“为什么不敢?”吻上他之前,她的唇微微颤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难道你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轰的一声,那火烧在了裴石脑子里,将他一向维持的理智烧断了线。
文照鸾吻着他,呼吸急促,察觉到他因情·欲和嫉妒而起的火,模模糊糊地笑了笑,眼眶却又发烫,泪流下来,滋味咸涩,衬得她狼狈起来。
“又哭什么!”他粗声粗气,却拿衣袖轻轻地擦去了她的泪。
她再忍不住,不顾还赤着脚,起身紧紧抱住了他。
裴石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复杂怒意瞬间泄了,全化作了浓得解不开的爱意。
他越擦,她的泪便越多,把他衣袖都沾湿了。
这眼泪也不知有几分是为他流的,他多少有些吃味。
“我想要你。”他道,“是你不想要我。”
说罢了又后悔,心疼起她来。
文照鸾脸埋在他颈边,说话带着哭音:“好,我要你,咱们做有名有实的夫妇。”
他身子一震,而后捧起她的脸,亲吻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吻了一阵,将她抱起来,进了内室。
内室里暗着,没有灯火,却映着外头隐约的烛光。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他与她交缠着滚在床帏里。衣裳一件件胡乱褪了,冬夜的寒冷逐渐侵袭上来。裴石扯了被子,裹在他们身上,忽然支起身,低头深深地望着她,瞧见她泪痕绰约的脸。
“不是气话?”他也不知怎么冒出一句,“不后悔?”
她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拉下他,与自己贴在一起,鸳鸯交颈地绵长亲吻。
他们都索求。索求名、索求利,借着爱的名义索求。
只有他这个傻子,索求她。
“二郎。”她在他耳畔,声音里含着水润。
裴石应一声,背上有了汗意,亲吻向下,“我爱你。”
她很喜欢,又有些痒,终于愉悦地笑了起来。
……
捣鼓了一阵,文照鸾也出了汗,黏腻腻的,忍了许久,终于问:“……你会不会?”
好在光暗,她瞧不见裴石的脸黑里透红。
箭在弦上,可总是瞄不准。裴石自然不承认,推说床帐里太黑。
文照鸾咬着唇,眸中的水意越来越盛,推他在里间躺了,道:“我来。”
于是反客为主。灯烛零星的微光下,她低头,亮晶晶的漂亮眸子瞧着他。
那只鹰腾展翅膀,绞着大蛇,扎出黢黑的影子一直蔓延到深处,此夜看来,令人怦然心动。
她亲了亲鹰羽,又亲了亲大蛇深长的伤口,感受到那副强健体魄的瞬间紧绷。
这是她掌控的节奏,没有口是心非的情愿,也没有来自上位者的压迫。坐下去的一瞬,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裴石粗喘,摸索到她的手,与她交握,微微屈起膝,头一次理解什么叫食髓知味。
幽夜之中,她凝望他的眼神、怡荡的神情、舒展的体态,犹如一株含苞的昙花,圣洁而妖冶地盛放在他眼前。
裴石忍受不住,将她拉下来,追缠着与她亲吻,无休无止地向她索求。耳畔的声音好听得紧,他简直要化在她身上。
文照鸾热得不行,将被子蹬开,却被他又扯来,掩在身上。
“会风寒。”他短促地说了一句。
长长良夜,灯烛一如洞房那日。黑暗将迟来的燕好笼罩,遂了人心愿。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到天明才云收雨歇。文照鸾累极了,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她梦到了李源炽。
暑热遍地,侵不到东宫的水晶殿。殿阁里头,宽袍大袖端坐着从容广雅的太子。他盘膝坐在茵褥上,膝头横陈平日最爱的那架伏羲琴,身旁的香案上,狮子炉中有袅袅的白檀香。
白檀香气端重,他的琴声高明,也持重有风仪。
李源炽是天家最出众的郎君。他的风雅端庄,是天子也十分喜爱的。
然而他抚琴时,与她说出的话却意想不到的尖刻:
“恭贺你另觅良人。他可体贴你心意,十分真心地待你?”
她坐在他对面,望厌了的那张脸,只觉得十分虚伪。
“多谢,他自然是体贴入微,胜过你许多。”她硬邦邦回答。
李源炽悠悠地拨了一个商音,湛澹的神情里出现一抹笑意,“你赠他美色、名利,天下人不外乎索求这些。他得到了,自然对你体贴。”
“那至少是他的真心。”她同样尖刻地回道,“你又给了我什么?欺骗?恐惧?”
“我的确骗了你。我说你在我心中胜过皇位,那不是真的。可我也同样没有指望你相信。”他道,“至少我发下的誓不假,我想你做我的皇后。怎么,难道这不比他可怜的真心要好得多?”
她缓缓摇头,“你欺骗的岂止是我。你连自己都骗。你如何能得到皇位?”
他丰朗湛秀的脸变了,冷漠起来。
“哦,你知道了?”他问。
“我们初见时,分明一切都很好。”她坐在清凉的水晶殿里,忽然感到一丝悲哀,“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惊鹤入宫?还是当你得知他的身份时?”
李源炽看着她,像往常无数次想要从她脸上探究心事一般地盯着,阴霾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一抹笑,但这笑里有讥讽。
“规规矩矩的小女孩,安安分分——同所有的宫人一模一样。你有什么值得我多瞧一眼的?你望着我的那副羞答答的表情、做得糟糕极了的香囊、又愚蠢又不知轻重的关心……你有哪里值得我倾心?”他一开始说得很轻巧,后来一字一句,渐渐有某种情绪翻腾在晦涩的眼底,几乎显露出明白无疑的憎恶。
望着她越来越难过的神色,李源炽快意起来,欣赏够了,最后才轻轻地道:“一切都只不过因为——你有个好弟弟。”
“他喜欢你,我就要夺走你。他舍不得碰你一下,我就要把你揉烂在手里。”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就要夺走他最珍爱的东西。你有哪里值得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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