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他家没客人……
文惊鹤也尝了尝,微微掀开面具,犹如惊鸿一瞥,虽只露出下半张脸,却如见玉山半显、冰峰初融,使人心魂都犹如受了鼓动。
不过短短一瞬,面具重又覆上。他唤店家:“拿酒来。”
店家殷勤地又送上酒。
“拿你隔壁的酒来。”他道。
隔壁酒香,好比纯酿之如薄酢。店家绿着脸,从隔壁打来了醇酒,搁在他们桌上。
文惊鹤泼了劣酒,换上醇酒。姐弟俩便饮了几杯。
文照鸾的脸有点红,道:“既然回来了,今日便同我回家,明日咱们去拜见父母。”
“回裴家?”他问。
她弯着眉眼,想到裴石,点点头,“成亲时你不在,真是可惜。你还没见过你姐夫吧?”
面具下,琉璃似的眸中,笑意淡了。文惊鹤道:“阿姊就不能等我两年?”
“等你?”她嗔怪,“谁晓得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罢,又想起他为何事远走,说到底还是为了她自己招惹的祸事。想到这里,她又一句重话说不出口了。
“急是急了一点,但也不好再等。”她将前事一带而过,宽慰他,“好在过程虽有差,如今却也还好。你姐夫他……”
“阿姊,”他打断她,那双眸子里并无一点笑意,“我不想提旁人。”
文照鸾一怔。
他轻轻掀开面具,将手边酒一饮而尽。
“你这回回来,究竟是为什么?”莫名地,她问了个连自己也觉得奇怪的问题。
问出口了,心里又觉得不安,仿佛预兆了什么不祥的事。
可有什么不祥呢?最亲的人去而复归,从此父亲不必再心心念念,母亲也说不定对他态度会有所缓和,文家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团圆了,不是很好么?
可文惊鹤从来就不是一个她能彻底看懂的人,就像他的母亲究竟是谁,至今仍然成谜一样。
“惊鹤,”她见他不答,又饮了一杯酒,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酒意,“你把面具摘下来,我与你好好地说话,好不好?”
文惊鹤却看着她,幽黑的目中有旁人难察觉的怜悯与怜爱。
“阿姊不愿意等我,才一年,便胡乱寻一处嫁了。”他口吻十分平淡,但她就是听出了责怪之意,“如今我戴着面具,你又不愿意——阿姊,有了它,我才是文惊鹤。你想赶走我么?”
那酒也变得苦了。她向来凡是要求个明白,此时此刻,却忽然不敢再往下探寻。心头积压的阴影渐渐化为实体,她隐隐约约窥见了它捆着锁链,张牙舞爪。
她不能亲自将锁链解开,放那可怖的东西出来。
“咱们说些别的吧。”她冲他一笑,以又一杯酒压下喉间的涩意,“你想听什么?”
他说了什么。
蓦地一阵鼓乐震动,仿佛云头之上,连绵的雷声落地,非但他们听见,各个山棚里的游人也都听见,纷纷抛下酒食,拥到路边,翘首观望。
路边禁军已于大道朱雀街东西两厢分列,有传令官骑五花马、举天子谕令,高亢嘹亮的声响传动四方:
“天子驾幸,与民同乐——”
“天子驾幸,与民同乐——”
“天子驾幸,与民同乐——”
声传如浪,从朱雀门的城楼一直蔓延,四方雷动,而后万民朝拜,北向叩首,口中发出同样的呼喊。传令官的声音一瞬间消失在举国声浪之中。
“天子驾幸,与民同乐——”
数丈的高台之旁,灯轮忽然齐齐转动,灯火映得如云天燃烧,一片幢幢红焰里,庄重的钟鼓磬铎之声悠远而凝重地层层荡开,从文照鸾的距离,台上逐渐移来了一些如蚁的人群,渺小而密集。但她知道,他们是一言便可生杀予夺的君王、被称作国之柱石的宰臣,以及追随权势而来的弄臣美人。
他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那里原本有她的一席,如今已被别人填补。
她感到衷心庆幸。
山呼鼓乐中,她回过头,“你方才说什么?”
文惊鹤立在她身后,襕袍的衣襟碰着她的裘衣边缘,说话声息正在耳畔,“阿姊讲过,想当皇后。”
自经了二年前的事,文照鸾对这类话便异常敏感,冷不防听见,心里一突,回头便怪他:“从前的玩笑罢了,快不要提!”
他眨眨眼,带出些微的愉悦,“不提,阿姊就不想了么?”
她简直没法同他掰扯,“皇后在那高高的台上坐着呢,你若想做当国舅爷的美梦,认她做姐姐去!”
说罢了,要付店钱,拉他去前头看热闹。
忽然想起来,两个婢女并不在身边。文照鸾摸摸佩囊,“哎呀,我没带钱。”
她瞧着文惊鹤。文惊鹤也道:“哎呀,我也没带钱。”
后头店家脸黑了。
文惊鹤瞧她尴尬,面具下闷闷地笑了一声,拉起她,“走了。”
“可……”钱还没付呢!
他却头也不回,“有人付了。”
果然,走了一段,也没见店家追上来。文照鸾回头,人群中却窥见几个壮实高大的身影,都穿着寻常皂袍,同着变脸如五彩鸡似的店家付酒钱。
“那些……”她惊诧,狐疑地问,“都是你的人?”
越往城楼走,人群便越密。可文照鸾却发现,无论他们怎么走,身边总是不大拥挤。
他们身边走着的,似乎是寻常百姓,却没有老弱;分明眼望着四周,却总有几双掠过来,一刹即离。
“别看他们,没什么好看的。”攘攘的人群里,文惊鹤捏了捏她的手,“阿姊同我说说话吧。”
笔直的通途指向高台,高台后是更高的朱雀门城楼,城楼里是朱墙碧瓦的三千宫阙。千万人潮向前,入不得宫城,便止步在城门前的高台,成了波澜潮涌里的一滴水花。
文照鸾听出了他话中依恋,稀奇道:“说什么?我晓得的,你不都晓得?”
“说……我四岁那年,躲在绮园假山,你将我找着那回。”他道。
文照鸾比文惊鹤长两岁。他四岁时,她也不过六岁,幼年的事哪能记得全,不过有浮光掠影的几个画面,其余都是乳母等人说与她听的。
她便道:“你总记得那个。母亲在绮园宴客,我们同几个人在后山里玩,你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把我头磕破了。母亲因此大怒,打了你手心;父亲偏疼你,他们便大吵了一架。母亲一气之下,带着我回了家。没成想父亲也以为你回去了,便锁了园子外出了。”
“我躲在假山里哭呢。虾蟆跳在我手边,我险些没掉进湖里。”他清朗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份怀念的轻松,“那一夜可真长。”
她想起脑海里残留不多的记忆画面,当中就有年幼的他满脸泪痕、蜷缩睡在假山洞里。她还记得当时心中豁然出现的喜悦、轻松,以及如今想来应当叫做“心疼”的难过。晨曦透过孔隙,第一缕照射在他脸上,那个玉一样精致的小郎君被惊醒,爬起来,先扑扑身上尘土,再摸了摸她已敷过药的额头。
【阿姊不疼。】他又哭起来,【以后我再不撞你了!】
十多年的时光转瞬即逝,那些浮影一张张掠过去,记忆中的玉娃娃奇迹般的抽长、长大,圆圆的猫儿眼成了如今凤眼,不变的是眸中剔透的水晶琉璃,再如何深邃,望着她时,总沾染一丝温暖的亲切。
她摸摸额头,那里光洁白皙,早已瞧不见一点当初的疤痕。
“一箩筐子的旧事,事事里都有你。”她感叹,“你我姐弟,虽不同母亲,但真真切切是彼此最亲。你如今大了,做的事我不懂,骗我也好、瞒我也好……我都不怪你。盼只盼你平平安安就行。”
“真的不怪我?”他道。
文照鸾道:“那许多话你都不听,单听着一个‘不怪你’,你就上了心。可见真有大事瞒我!”
她说着,自己却噗嗤笑了起来。
文惊鹤也长久地看着她,而后如千万人一样,抬起眼,望那个犹如悬在天际的高台。
高台之上,有教坊舞乐,盛景昭昭,供万民敬仰。
他们随着人走,向那座至高无上的高台而去。
有文惊鹤在身边,她心中再不宁,总还是能安稳的。
临近高台,穿着甲的禁军愈发布列成阵,刀剑森森的寒光已压过灯火的辉煌。人群反而不如远处喊嚷,到此处,各个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只把眼睁得大大的,仰头想要一睹云霄里的龙颜。
文照鸾不大想再往前走,于是拉住他,“我们就在这处看吧。”
他却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身旁皂衣的人也跟着向前。
“再陪我走一段吧。”他道。
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抓不住他,哪怕握着他的手。
他们继续向前,无人阻拦。渐渐地,布衣的百姓已不大向这处来。高台附近逡巡着甲兵,与天子在台下同乐的人,大多穿的是绸锦的裘衣,郎君们鲜衣怒马,仕女们环佩高髻。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各自耀武扬威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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