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开得好,可他毕竟不是猴儿,不能哪根槎上都窜,还怕把枝干压垮了。
待下来吧,又有点抹不开脸,教她笑话。
于是裴石拈着步子,从北面擦到了南面,蹲在树上,向下道:“祖宗,你挑就是。”
文照鸾还道:“你轻些,梅花都踩掉了!”
裴石只得又提气,轻手轻脚地挪了。
横挑鼻子竖挑眼。她指着下处的道:“那枝不错。”
他便去攀。
“不是那个,是下面的。”
裴石又伸手去下头摘。
“不是那个!”文照鸾又叫道,“往下!下一点!”
他被满树的花迷了眼,花香又冲她的心神,错开眼往下望,树下那个高挑昳丽的郎君又刁钻古怪,教人心痒痒,又牙痒痒。
文照鸾还教他往下:“你往下看,就那一枝——”
话音还没落,树身哗哗一震,如雨的梅花便震落下来。伴着花雨,裴石玄黑的、敏捷的身形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她一下眯起眼,猛一惊,下意识抬手挡,身子却一轻,从腿弯处被人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文照鸾惊叫。
裴石高高地搂着她,几乎教她坐在了他手臂上,“祖宗,你自己摘好不好?”
她按着他脑袋,一不小心,软裹的幞头拂掉了,露出他束的齐整的黑发来。
裴石并不在意,示意她往上望。
文照鸾稳住心神,心里还嘭嘭地跳,不知是惊的还是羞的,勉强上望,脑袋便碰上一丛枝子,于是捂住了,命令他:“往前去。”
他往前一步。
又险些戳到眼睛。她拍拍他浓厚头发的脑袋,“左一点。”
他往左了半步。
“再往前。”
“右两步。”
“斜上三步。”
裴石抱着她,轻轻愉悦,也不急,她说左便往左,说右便往右。
最后站定了,文照鸾伸手去摘,还是方才那一枝她觉得最好的。
轻轻地摘下来,梅香颤了一刹。
她放在鼻子下,不知是不是心里想,总觉着格外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醒香,愈加喜欢起来。
裴石道:“再多摘几枝?”
“一枝就好。”她弯弯的眉眼垂下,一手按着他脑袋,一手拈梅花,心里忽然也如待放未放的梅枝,为这一点说不出的将来,生出了说不出的欢喜。
裴石仰望的眸光澄亮,对上了她垂望的眼。
她将落在他发间的一根枯枝捡开,停了一会,把右手上那枝次第绽开的白梅送在他面前。
“你闻闻。”
梅香乍然浓郁了三分。裴石腾不出手,便仰面凑了凑,去闻那花,实则肺腑里沁的满是花香,但这一枝仍然不一样,更清冷,清冷里又带了她的温度。
他刚想开口,却见她低头,同样凑了上来,阖目的样子平静而温柔,像极了幼年时曾见的寺里观音。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亲近。
文照鸾闭上眼,与他共嗅一枝梅香,呼吸的温暖隔着花枝,交缠着彼此萦绕。
心里的喜悦、怅然,迟至的爱意、动摇的信念,还未坚定的决心,同梅香一起,涨得她的心中满满,互相交织,在她血肉里生了根。
拔掉了,会痛;长出来,就再难逃离。
她不敢睁眼,梅香犹如他的目光,她感到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抚摸。那种宽容到近乎纵容的温柔,教她难以忍受。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她说不下去。
“早一点什么?”
才问完,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奈地笑起来。
这又不是左一点右一点,这种早晚的事,他哪晓得命运怎么安排。
文照鸾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又呢喃了一遍:“早一点。”
可是要多早呢?再早一点,她明明知道,他们根本不会相识。
她温暖的气息拂在他面上。裴石回答:“不晚,我觉得时候恰好。”
文照鸾摇了摇头,眼睫上有了一点湿意。
她离开他,挣了挣。裴石如愿放下下来。她便撷着那枝花,一同离他远了些。
裴石感到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滋味。她方才明明离得那么近,可最后一点隔膜,使他们最后还是远在了千里。
他还想说什么,一转头,却见后头跟上来了车夫,提着裤子,从不知什么后头转出来,出了个心满意足的野恭。
“……”裴石瞪了车夫一眼。
车夫“哦”、“哦”,慌不迭小跑到马车,拍去了马身上的梅花,招呼着来接他们。
裴石的最后一点惆怅也没了,抄起挂在树边的裘衣披了,又去找幞头,一回身,却见已在文照鸾手里。她正捧着幞头,轻轻拍去了上头浮土。
他一下又高兴起来,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接过幞头,乐着扣在自己头上。
有点傻。文照鸾背过身,嗅着醒梅花香,上马车去了。
裴石乐颠颠地跟在后头,想着方才的事。
心里仍对着她的背影作答。
不晚,一点都不晚。
走出一段路,文照鸾才瞧见手边一段红绸,想起来,方才与他摘梅花,却忘了挂这东西。
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想了想,总还是有些意动,安慰自己:鬼神之事,谁说得清呢?
一边心里笑自己愚昧,一边探出头来,与他说要去丰阳寺里烧香。
裴石自然无有不可。
她又坐回车里,随着车身摘摘晃晃,寻思着许个什么愿。
人总是贪嗔痴,贪一贯排在前头。她心里有林林总总许多个愿,挑挑拣拣,还是有很多。
愿爹娘身体康健,愿惊鹤一世安稳,愿亲友家宅和睦,愿夫妇今生顺遂。
前几个都还好,最后一个糊里糊涂不清,恐怕佛祖听了也糊涂。
怎么才叫顺遂呢?好像又差了一点意。说起来,裴石很敬重她了,如今就已经算是顺遂,还要怎么是好?
她自己也说不清,又不愿往深处想。
想了一路,还是车夫提醒:“到了。”
“这么快?”她脱口。
下了车,左右四望,见一带红墙青瓦,环住了山脚一片,当中青灰瓦檐高挑出来,像展翅的飞鸟,在大敞的中门里,又露出了古朴而威严的大雄宝殿。
晌午已过半,烧香的当地人渐渐稀少,寺里如今冷落,但香火的气息依稀可闻。
长生早已等在前院,与本寺的方丈聊天,等候他们,见了人,忙迎上来,指点与方丈相认。
方丈很是殷勤,因着文照鸾是女客,格外收拾了一间僻静的僧房,又要带他们寺前寺后地转一圈。
“你去吧,我不去了。我歇一歇。”文照鸾道。
她不要裴石陪着。裴石便随她,把长生留下来,同两个小沙弥候在侧殿陪她,自己同方丈去瞧塔林了。
文照鸾坐了一会,喝山中僧人们自家种的茶,有些不同世俗的淡香,一问,原来也是与晒干了的梅花合在一处窅制的。
侧殿外便是正殿,有释迦金身的坐像,与她来说,十分巨大。她以蝼蚁之躯,仰视天佛,佛无悲无喜,而她心中充满了凡俗的杂念。
长生见她要拜佛,忙教小沙弥取干净的蒲垫来。文照鸾道:“不必了,别人用得,我也能用。”
她就着佛前半旧不新的一团蒲垫,默诵了几句,跪下来,求佛祖保佑,教她生智慧,看清前路怎样行走;教她明因果,晓得她与他之间,究竟是好还是坏的姻缘。
她虔心地拜佛。佛半阖目俯望,见芸芸众生如她。
文照鸾跪在蒲团上,默默祝了很久。
宝殿里安静极了,风吹过前廊,幢幢的铃铛响了一阵,清脆平和。鸟雀依旧扑簌簌落在无人的山场,无忧无虑地啁啁啾啾。
忽然间,她感觉肩上落了一点轻微的东西,睁眼一看,却是一只燕子。
文照鸾吃惊极了,又不敢回头唤长生,怕惊走了飞燕。
那燕子披着油亮的翅羽,无所顾忌地停在她肩头,漆黑的眼睛并不望她,而像四周左顾右盼,小小的身躯几乎轻若无物。
她双手合十,一动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释迦嘴角带笑,用洞察过去未来的眼,温柔地注视她与飞燕。
直到后头传来脚步声,燕子被惊动,扑啦展翅,飞上了释迦金身,也停在他宽大的肩头。
文照鸾不信鬼神,此时此刻,心中也不由得豁然明亮了一刹,仿佛许多烦恼,都由佛使亲自从心头拂落,一瞬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望见了一切的长生欢快地指着金身上的燕子,与才回来的裴石讲了半天。
方丈含笑道:“这飞燕是前年寺中沙弥偶然所救,喂食喂水,便不怕人,秋冬了也不走,只在寺里待着。它沾了香火气,是有佛性的。想来檀越是有慧根、有明悟的人。”
裴石同她去僧房,寺后头,悄悄地便问她:“你许了个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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