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私下和沈玄宁说过,徐老伯的儿子早在多年前就被征兵上了战场。
听说那一战打得格外惨烈,尸横遍野,很多年轻小伙都没能活着回来,所以徐老伯的儿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话没人敢当着徐老伯的面说,大家只敢在背后叹息。
为了缓解徐老伯的忧思,村里有人编造过谎话,说赶集时遇到货郎,从邻村捎来他儿子的口信,说在军营里立了功,当了官,一切平安。
可这些话,徐老伯听了也只是沉默着点头。
徐老伯忧思郁结,谢疏言每隔半个月就会为他施针调理,用灵力疏通他体内的郁结之气。
这五年来,徐老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或许也隐约知道,只是不肯相信,不肯放下那份渺茫的期待,才让那丝空白成了最难填满的缺口。
“徐伯。”沈玄宁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轻轻打开食盒,里面躺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米糕,糯米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尝尝这个,我娘新做的,谢大夫说加了点宁神的药粉,对您的身体好。”
徐老伯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米糕上,又慢慢移到沈玄宁平静温和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一旁静立的谢疏言身上。
谢疏言见他看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去拿米糕,而是缓缓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向怀里,那里藏着一柄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短刀,是他儿子参军前留下的。
指尖触到布面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变得格外轻柔,仿佛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回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沙哑,多了点清晰的痛楚,“我儿还没有回家……路太远了……他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沈玄宁没有用虚假的安慰搪塞,也没有再说他会回来的谎话,只是将一块还带着温度的米糕递到他手里,声音放得更柔:“您看,今天的晚霞多好看,和您儿子在家时一样。”
徐老伯握着温热的米糕,没有吃,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慢慢抬起头,投向天边那片燃烧般的云锦。
橘红色的晚霞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温柔的颜色。
沈玄宁和谢疏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他静静坐着,风轻轻吹过老树,最后几片残叶悠悠落下,落在他们脚边,像是在无声地陪伴着这份漫长的等待。
暮色四合,村庄里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温暖明亮。
炊烟袅袅地飘向天空,在这暮色里,空气中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嬉笑打闹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母亲让孩子吃饭的悠长呼喊,那声音裹着饭菜的香气,在村中巷子里慢慢地回荡。
沈玄宁忽然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符纸,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符纸上。
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她抬手用力将其扔向天空。
只听“砰”的一声,符纸在高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绚烂的烟火,各色光点在夜空里散开,像一场璀璨的流星雨。
村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抬起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孩子们拍着手蹦蹦跳跳,大人们也笑着指点天空,连家家户户的灯火,似乎都因这烟火变得更亮了些。
一种庞大而沉静的独属于人世间烟火日常的生命力,如同温柔的潮水,悄然包裹了坐在槐树下的徐老伯。
徐老伯也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光点在他眼底闪烁,像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光亮。
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他忽然打了个哆嗦。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一种骤然清醒带来的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战栗。
徐老伯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柄用旧布包裹的短刀上。
布面早已被磨得发白,指尖触到刀柄的纹路,那些关于儿子的回忆,关于战场的传言,关于漫长等待的苦楚,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又遥远。
良久,他极缓地,吐出了一口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的浊气,那口气带着叹息,也带着一丝释然。
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一点点。
徐老伯没有笑,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可那种深镌在眉眼间的愁苦与执拗,却像是化开了一些。
他拿起米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一刻,沈玄宁清晰地看到,徐老伯头顶那颗只差毫厘的爱心,那最后一丝顽固的空白,被彻底填满!
最后一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与成就感,混合着五年时光沉淀下的诸多感慨,涌上沈玄宁心头。
她与谢疏言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淡然,五年时光转瞬即逝,本就该迎来这样的时刻。
几乎在徐老伯爱心圆满的瞬间,沈玄宁敏锐地察觉到,藏在锁灵囊内沉寂许久的雾锁霜天铃,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灵力共鸣。
与此同时,村后那座始终如同背景般沉默矗立的高山,在暮色中似乎轮廓清晰了一瞬,山腰处那个曾被屏障阻隔的洞口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
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悄然松动。
沈玄宁没有急于行动。
她和谢疏言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灯下对坐。
窗外秋虫啁啾,更显屋内宁静。
沈玄宁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轻声说:“今天所有村民的好感度都刷满了。”
“嗯。”谢疏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她,眸色在灯光下深邃温柔。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沈玄宁吃过了早饭等了一会儿,以往这时候牛爷爷该来找他家小牛了,今天却是没有再来。
沈玄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她不知道雾锁霜天铃封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后山的山洞里藏着百年境的什么秘密,但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要分别的感觉。
沈玄宁想了想还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沈父沈母。
“爹,娘,我们去后山看看,很快回来。”
沈父沈母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头,沈母还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庄,雾锁霜天铃指引着她前往后山。
沈母在沈玄宁出门后,又转身回了厨房,收拾着早饭的碗筷,动作娴熟得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
可洗着碗,她忽然停下了动作问道:“我们这里有后山吗?”
正在收拾农具的沈父闻言一愣,直起身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好像没有。”
沈母皱眉思索,却突然感觉到脑海里传来如针扎一般的剧痛,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沈父见状,立刻扔下手里的农具上前扶住她,可刚碰到妻子的胳膊,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眩晕感突然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等脑海中的剧痛缓缓褪去,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二人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宁儿!!”
“她是我的宁儿!”沈母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地追出家门,冲着远处大喊道,“宁儿!!!妈妈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可跑出院子,眼前没有熟悉的村路,也没有沈玄宁的身影,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其中。
而那白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身形挺拔地站在雾里,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沈母的哭声猛地顿住,她颤抖着的手捂住了嘴:“……以真?”
追出来的沈父望着白雾中的身影也是愣住了。
可那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妈,不要追了。”
第114章 开启心眼
山洞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几年前沈玄宁发现的那般。
沈玄宁取出雾锁霜天铃,再一次把它放了上去。
“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但整个山体仿佛轻轻一颤,那震颤极其细微, 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脚下。
下一秒, 山洞入口漾开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涟漪缓缓向四周扩散, 最终露出一个光华流转的通道入口,通道内壁泛着淡淡的莹光。
沈玄宁与谢疏言对视一眼,前后踏入通道。
通道比想象中短得多, 仿佛只走了几步路, 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那尽头只有一扇石门, 走入其中, 内里是一间天然形成的圆形石室。
几缕天光从穹顶的裂隙中透下,恰好落在石室中央,将悬浮之物照得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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