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_千小予【完结】(73)

  按照凌朔的说法,这是开路钱。

  陈雨鹏、吕诚纷纷上前,一人抓了一大把。

  沈莹也从车里出来了,伸出双手,眼眶微红:

  “多给我点。”

  唐晚书把大部分硬币都给了沈莹,贴心地给重新装了一个塑料袋,最后自己剩了一小把,揣在羽绒服口袋里。

  灵车缓缓地启程了,其他几辆小轿车依旧有序地跟在左右后方,一路护送。

  路上人们各自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就像是送别其他人时一样。

  余北星专注开车,唐晚书负责扔硬币,40分钟后,灵车驶入别处山山门。

  得益于小余老板的人脉关系,殡仪馆方给预留的是1号最大的、豪华版灵堂。

  不然,别处山的送葬团队每日人满为患,尤其冬季,又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高发时节,普通人家甚至根本排不到灵堂。

  一行人又忙碌一晚上,将谷奶奶的灵堂布置完毕。

  遗容端庄的老太太,安睡于电子制冷冰棺里,周围鲜花环绕,祭品丰富,香火旺盛。

  大家依次给老太太磕了头,上了香。

  到得晚上十点多钟,叶晓白也回来了。

  叶晓白这两天在冷川口带团,听说了谷奶奶的事,已经给他北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慰问。

  今天从冷川口返回凌朔,刚把客人分头送去机场和火车站,也没顾得上休息,转头就开车来了别处山。

  当夜,余北星让陈雨鹏、吕诚,以及沈莹母子回去了,顺便把唐晚书也送了回去。

  叶晓白不肯回,留下来陪他北哥一块给奶奶守灵。

  连续劳累了几日,这一晚,唐晚书睡得还不错,次日一早到『余生殡葬』店,照常开门营业。

  给家里的谷奶奶小供桌,也上了香。

  凌朔这边讲究在火化之前,殡仪馆的灵堂和家里的供桌,香都不能断。

  到得下午,余北星也从别处山回来了,留下陈雨鹏和吕诚守着,自己回到店里整理奶奶的衣帽遗物,用于明天的告别仪式后,烧给老人家。

  谷奶奶的东西不少,小周姨早在前两天,就已经收拾好了。

  分门别类,整齐装箱,井井有条。

  余北星回来,两人一块商议哪些烧给老人家,哪些作为纪念品重新收藏。

  唐晚书在柜台后坐着,扭头向内望了几眼,看见了那个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给奶奶”三个大字的纸箱中,最上面的一件衣服,是她和余北星年前在省城,给老人家买的那件宝石蓝羊毛衫。

  整理奶奶的遗物时,余北星顺手将货仓也理了一回,清点了货品,将一些没用的旧物、纸箱,清理变卖。

  唐晚书于柜台前安静地看。

  时值下午三点,冬日午后的暖阳从窗棂倾洒而下,照在店铺里的落地窗前。

  对方穿黑卫衣的身影,搬着东西,有条不紊地于柜台前穿行,进进出出。

  从小货仓到玄关,再从玄关到院外。

  有那么一刻,唐晚书心底忽而升出一种错觉,好像她和他,就这样安然生活,已经过了许多年。

  外面来了个收废品的大叔,不惧严寒地守在院外,等一些旧货箱、废纸壳。

  收废品这一行,表面上穿得破烂烂、脏兮兮,看上去不体面,实则在当地,都是沾亲带故的家族生意,人际网遍布整个凌朔,一般人还做不了。

  谁家搬家了,谁家死人了,消息格外灵通,早早地就来蹲点、收东西。

  余北星清出了几件老旧的电器,大件随便卖几个钱,废纸箱之类就直接送人家了。

  大家都是这一片讨生活的,也都认识。

  不多时,唐晚书看见对方从货仓的吊柜里,搬出几个纸箱子,也放在院落门口,摞在给收废品大叔的那一堆旧物上。

  大叔还特意问了句:

  “这些都是不要的吗?”

  “对。”小余老板答得干脆。

  “等等。”

  唐晚书忽而起身,绕过柜台,将羽绒服随手一披,就出了门。

  临近黄昏时分,有些起风了。

  她随手将羽绒服的拉链,拉了一半,去到院落间,将这一箱一箱从吊柜里,被搬出来的旧纸箱打开。

  一如所料——

  里面是余北星一幅又一幅的油画。

  每一幅的画布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日期,以及签了一个“余”字。

  是她曾经看到过的那一批,最新的一幅停留在五年前。

  “余北星,这些你不要了吗?”她目光微扬。

  她终于还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这一箱又一箱的秘密。

  在这漫长而荒芜的冬季里,就这样毫无准备、出其不意地,揭开了他的过往,以及她与他之间,避而不谈的话题。

  那些深藏在货仓里的画,原本是他心底深处,最弥足珍贵的那一块。

  也是最遥不可及、薄如蝉翼的未来与过去。

  而今,他却连这些都不想要了。

  她当着他的面,当着收废品大叔的面,打开那一箱箱油画的瞬间,他却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眼中不起一丝波澜。

  高挑俊朗的的青年只是站在院落间,回头朝那些画望了几眼,在夕阳与黄昏交织的光影里,连件羽绒服也没穿。

  逆光的角度,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笃定地一字字开口:

  “你不要的话,我要。”

  “你要这,有啥用?”

  他随手拿了根烟,又去摸打火机,最终想了想,没在她面前点。

  但将那烟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神色间还带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痞笑。

  她不答,而是转身到路边,抬手召唤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了后备箱。

  而后自己动手,将一箱箱油画,往后备箱上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画她

  箱子里都是木框的小幅油画, 不算沉,唐晚书自己费点儿力,也抬得动。

  司机大哥也下来, 帮忙抬了几箱。

  她向司机报上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余北星跟出了院子, 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 反问:

  “等你搬走了, 还不是一样扔?”

  “那你别管。”她答得冰冷倔强。

  她才不会扔的, 她会随着自己的生活用品, 打包寄回帝都, 挂在自己客厅的墙上。

  他不再要了的梦想, 她要。

  他不再稀罕的东西,她稀罕。

  上出租车前, 她想了想, 又噔噔噔地走回院落, 于他身边擦肩而过, 径直上了谷奶奶的二层小楼。

  而后,驾轻就熟地在床头,找到了老人家那本墨绿色封面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集》精装版。

  她将书双手捧在怀里, 抱着大步出门。

  再一次于院落前, 从余北星身畔经过时,依旧一句话, 不容置疑:

  “这个, 我也要。”

  言罢,她俯身上了出租车副驾。

  余北星没说话,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敞着的羽绒服领口。

  她今日穿了件修身的黑色羊绒衫,衬着纤细白皙的天鹅颈间, 那枚圆润而精美的蜜蜡吊坠。

  是他送的。

  他的一切,她都替他珍惜。

  当晚,日头渐落时分,『余生殡葬』柜台前,余北星用铅笔在A4纸上,画了幅小画。

  画中飞雪漫天,寂静而荒芜的黄昏街头,飘逸而决绝的女子背影若隐若现,渐行渐远。

  这天晚上,唐晚书再次打车去了别处山,带了一大袋叠元宝用的金纸,给谷奶奶守最后一晚灵。

  明天一早,就是老人家的告别仪式。

  她来时,余北星和小周姨已经在这里了,今晚来给老太太守灵的人不多,亲朋好友们也有意识地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对祖孙。

  唐晚书照例先上了香,俯身于那插着电源的电子冰棺旁,端详老人家的遗容。

  殡仪馆租赁的统一规格制冷棺盖,晶莹剔透,触手冰凉,隔着厚重而没有质感的玻璃,再也触碰不到老太太栩栩如生的面庞。

  趁着余北星和小周姨,在灵堂外面烧纸时,她轻抚着坚硬而透明的玻璃棺,轻轻地小声开口:

  “奶奶,余北星的画,我都带回去了,我会替他保管好,将来让更多的人看见。还有您的阿加莎全集,我也拿到了,我会一直记得您。”

  这一夜,她叠了许多金元宝,让余北星和小周姨全部给谷奶奶烧了。

  次日早上,是谷奶奶的告别仪式。

  当天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吕诚就到了别处山,跟小周姨一块留在告别厅,守着老太太遗体,换余北星和唐晚书下山去了。

  早上七点钟,众宾客亲友于『余生殡葬』店门口集合。

  来的人不少,余北星提前安排了两辆大巴车,陈雨鹏开一辆,叶晓白开一辆,另有抬棺的兄弟们,也都早早到齐。

  沈莹、张路母子,何芳华、沈鸿夫妻俩,还有不少老邻居、老太太的生前好友、小余老板的客户……沈莹妈妈没亲自来,也托儿子和儿媳,给带来了帛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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