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专柜小姐姐眉开眼笑地将七八件衣物仔细打包。
琳琅满目的纸袋提在了余北星双手。
“多少钱,我转你。”
小余老板可不能让女生花钱。
“不用。”唐晚书扬了扬眉:
“富婆要东山再起了。”
她年后就要和简子瑶一起创业了。
实际上,就算不搞事业, 她也有钱。
她曾所在的珠宝行业, 属于高薪, 这些年, 她自己挣了不少存款, 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富婆。
出了专柜, 站在商场中央, 那晶莹奢华的水晶吊灯下, 她忽而叹息:
“一年四季应该都买齐了,要是我明年不在凌朔了, 你就穿着来帝都找我。”
余北星一时间怔住了。
她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而是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笑盈盈地去逛下一家店。
傍晚时分, 两人将采购的年货、衣物放回酒店,出来逛步行街。
若说凌朔的隆冬,是座灰扑扑、冷清清的边陲小城, 那么省城的冬日, 简直是五彩斑斓的璀璨明珠。
步行街是这里最著名的一道网红景区,宽敞大气的复古青石砖路, 道路两侧都是独具特色的俄式建筑、百年老店。
步行街尽头的江水早已结冰, 这里一年四季,都有灯光秀表演。
夏天帆船秀,冬天冰上秀,往来游客人山人海,俊男美女们打扮得漂亮时尚, 一点也不亚于国际大都市。
唐晚书喜欢这里。
与生俱来的清冷感,使得她格外适合冬季打扮。
两人于步行街看了的俄罗斯舞曲表演,吃了当地特色老冰棍,以及飘香十里的烤串。
这里的生意人,比起凌朔要忙碌得多,也卷得多,他们于烧烤摊前排队时,这一家的年轻小老板,还一边烤,一边唱跳,给他俩表演了一首《九妹》。
“你说回头夏天淡季的时候,我跟大鹏也在『凌晨三点』外头支个摊子,卖烤串,一边烤一边跳,怎么样?”
小余老板扭头跟她商量。
唐晚书接过新鲜出炉的烤海兔,笑着把对方的嘴堵上了。
步行街上也有不少酒吧,大多是欧式、俄式风情,有驻唱歌手、DJ、舞者,双人进店还有折扣。
不过,唐晚书特意站在门口,朝里面的驻唱歌手和服务生,望了几眼,又出来了。
“咋了?”余北星问。
她摇摇头:“没有好看的小哥哥。”
“啥样算是好看的小哥哥?”
“嗯……你这样的吧。”
话音落下,唐晚书淡淡地笑了,扭头看向余北星时,发觉对方也特意把脸扭向一边,悄悄地偷笑。
谁受了这种夸赞,谁能忍得住不笑?!
日落时分,两人抵达步行街尽头的江畔。
江上万里冰封,天边一抹绯红残阳,映得光洁剔透的江面,红彤彤的,有种肆意张扬的绚烂。
唐晚书和余北星两人,并肩行走在夕阳渐落的江岸。
两岸缆车上的彩灯已经亮了,从深蓝到淡紫,光影变幻,夹杂着远处轻轨不时的轰隆声,有种喧嚣之外的宁静。
走在他们前面十几米开外的,是对白发苍苍的古稀老人,老太太微微佝偻着身子,老爷子拄着拐杖。
他们穿得很厚,走得很慢,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却是手牵着手。
“以后我也来这里定居养老吧。”片刻之后,唐晚书缓缓地开口:
“就住在江边,每天也能来这里散步,你觉得呢?小余老板。”
“年纪大了来北方,冬天容易得脑梗。”小余老板如实答。
“………”
她知道小余老板是个实在人,但也不用这么实在。
两人从江畔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直到夜幕全然降临,来到冰上灯光秀观景台。
观景台上已经熙熙攘攘,大多是往来的年轻游客、小情侣、闺蜜团。
他们贴着边寻了个视野不错的角落,于凛凛寒冬中,等待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光影秀。
候场时,唐晚书用冻得冰凉的纤细指尖,翻了翻手机,那上面有几条来自简子瑶的信息,是昨晚发来的。
昨晚她忙着收拾行李,忘了回复,今天白天又来了省城,直至此刻,才抽出空来认真翻阅对方拟定的几个公司名字,以及几位备选的签约小艺人简历。
她认真地给了参考意见。
对面简子瑶秒回信息:
“哎呀妞啊,你终于舍得回我消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哪个小哥哥拐走了呢……”
“我跟小哥哥来省城旅游了,昨天忘了回消息。”唐晚书如实答。
“啊咦?!有情况??”简子瑶大惊:
“唐晚书我跟你说,你可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你可不要乐不思蜀啊!我们说好一起搞事业的,你不能不回来啊呜……”
对方说的是语音,唐晚书一条一条转了文字,偏巧这一条,冻僵的手指不那么好使,点错了。
哭天抢地的夸张女声播放了出来,身旁余北星下意识地回了回头。
完,听见了。
“不会的,我会回去的,咱不是还得东山再起嘛!”
唐晚书用掌心的余温,攥了攥冻透的手指尖,轻快地打字。
“嗯嗯嗯!那就好,那就好……”
唐晚书想了想,挑选了一些今天拍摄的省城街景照片,大商场、大教堂,以及别具风情的步行街。
而后,给对方打了一串文字:
“瑶瑶,你看这省城,是不是跟咱们帝都一样繁华?这趟出来,我想了想,我喜欢这样的地方。”
这一回,简子瑶那边停顿了几分钟,才发来回复,语气间有几分迟疑。
唐晚书特意将音量调到最小,放在耳边听了:
“那……你不要你那个姓余的小哥哥了?”
“钱要赚,小哥哥当然也要。”
她坚定不移地打上这句话,而后,心满意足收起手机。
夜幕微临,江风叠起,距离灯光秀开场进入倒计时,一时间,人山人海的观景台上,安静极了。
片刻之后,余北星微微扭头,特意轻描淡写地开口:
“过了年,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唐晚书想了想:“再说吧。”
继而,又是片刻的沉默。
“年后我给你结工资。”
“……然后呢?”
她忽而心念一闪,起了逗逗对方的心思。
“然后你就去当老板,我给你守着别处山老人的坟,清明、中元、寒衣,一年送三遍金元宝,不带落的。”余北星答。
“你知道我姥姥、姥爷是谁吗?”
“你姥姥叫庄子盈,你姥爷叫程景安,寒衣节那时候,你送钱表文里写了的。”小余老板对答如流。
“这都能记住……”唐晚书微微诧异。
“不就凌关那程老爷子么,走五年了,当年我送的。”
“………”唐晚书一时间怔住了。
五年前的名字,余北星竟然记得。
她原以为,对方每年送那么多亡人,她家老人的名字,早就忘了。
更何况那一次,他只是被喊去帮忙的零工。
她不确定,余北星究竟是不是由于那次右手粉碎性骨折,而不再能够画画。
因而,对方抬的是她家棺木这件事,她守了很久。
她以为她会带着这个秘密,离开凌朔。
离开余北星。
……
“那次差点让老爷子棺木落地,对不起啊。”他率先道歉。
唐晚书不说话,垂眸不语。
片刻之后,冰凉的指尖延着他的右手手腕,悄然上滑,探进他羽绒服的袖口。
宛若系甲的藤萝,一寸一寸,缠绕蔓延。
衣袖里,是他小臂曾经骨折的地方。
“后来,好了吗?”她问。
“早好了,没俩月就正常干活了。”
“那……你为什么不画画了?”
她问得字字笃定,确切的说,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余生殡葬』仓库里,那一整个吊柜的画作,最新的日期戛然而止于那个冬天。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漫长而寂静的沉默过后,眼前的青年笑得吊儿郎当:
“我在凌朔那地方,画画给谁看?”
唐晚书没有回答。
她不怎么信。
余北星是顶级艺术学府的高材生,特意从帝都深造回来的,曾经与她在一个城市,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的画作,没有任何理由忽然放弃。
唐晚书一直觉得,对方和自己不同,她自己是个做设计的,她本就不是个画家。
但余北星不一样。
余北星应该去更大的地方画画,让更多的人看见。
而不是埋没在这里。
江上起风了,省城的气候与凌朔不同,这里地处平原,远离林区,虽然纬度更偏南一些,不似凌朔那般干冷,但这里的风,格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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