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过程有条不紊。
听说还没联系上家属时,医护人员一点儿也不担心。
似乎是这个年轻的患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在凌朔人民医院早已有了备案,也能够找到紧急联系人。
吕诚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唐晚书今天没其他事,便和余北星一块,陪着吕诚一直候在抢救室外面。
一直等到女孩的家属来了,才准备告辞离开。
同时,她看到了病危通知书上的名字:
米寸寸。
既往病史:急性髓系白血病。
果然是她。
唐晚书定定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良久出神。
等到她再次抬眸,去寻余北星的目光时,见对方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意外。
甚至连那病历单上的文字,都没多一眼。
米寸寸的家属,是位50多岁的大姨,个头不高,身材微胖,穿得朴素简单,平价的羽绒服,宽松的手织毛衣,半白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来时千恩万谢,对着吕诚一行人连连鞠躬。
在走廊等候时,还背过身去,悄悄地抹眼泪。
听说,大姨是患者家保姆,跟了二十来年了,这个年轻患者进进出出医院好几回,都是大姨一个人照顾,跟医护人员也沟通顺畅。
天色将暗,天边有绯红的云霞,照进医院狭长的走廊,将明镜般的地面,映出一片影影绰绰的红。
“走了,晚晚。”余北星喊她。
唐晚书回过神来,跟随对方,与米寸寸家大姨告别,乘电梯下楼。
在医院门口,和吕诚分开,他们诚哥去学校接孩子放学,唐晚书跟着小余老板,回『余生殡葬』店,给客户备货。
今晚客户要的货品,余北星已经早早地,在手机备忘录上列好了清单:
黄纸五箱、金元宝十袋、香十捆、拉花五条、大红花五个、鲜花五大束……
回来的路上,两人先到沈莹的花店,拿了鲜花。
一返回『余生殡葬』铺子,余北星就到里间,那用作仓库的小中厅,一箱一箱搬东西。
唐晚书帮着往院门口运。
两人在楼下折腾,自然也惊动了楼上的谷奶奶。
老太太在小周姨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下了楼,笑眯眯:
“哟,这是大单啊,这谁家孩子,要这么多……”
“『桦北家园』的,骨灰房,老少三代,客户一会来自提。”
见奶奶下了楼,余北星下意识地,将原本为了干活而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昨天才拆线的伤口。
“哎呀,这肩上的担子可真不小,要我说啊,什么祖宗、家族的,到了孙子这一辈啊,该放就得放下了,背那么多东西,有啥用?送什么钱啊元宝啊,好像真收的着似的……”
谷奶奶乐呵呵地咂舌,而后又交代:
“对了,下个月老头子的忌日,用的东西可别忘了留出来……”
“知道了,有的是备货,您就放心吧。”余北星答。
原来下个月,是余北星爷爷的忌日。
唐晚书刚念及此,就听得谷奶奶,又笑着数落孙子:
“你啊,人家晚晚今天休假,又给人喊回来帮忙,你记得给人家补假。”
“行,必须补,啥时候补都行。”小余老板答得爽快。
唐晚书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互相搭手,一车货品很快整理了七七八八。
余北星往院子里一箱箱搬货时,唐晚书对照备忘录上的清单,数了数,拉花差了两条。
她记得那用作仓库的小中厅,最顶上的吊柜里,有整装未拆箱的。
于是她返回中厅的吊柜底下,随手搬了把椅子,站了上去。
触及那年代感十足的吊柜门时,她一下子想起,余北星那几箱油画,也在这里。
那样充满生命力的、惊世骇俗的大师级作品。
遗落蒙尘。
于是,她轻触在吊柜门手柄上的纤细指尖,顿住了。
余北星还不知道,她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发现了吊柜里的秘密。
犹豫间,对方的身影已从外间进来。
此刻,唐晚书正站在瘸了一腿的塑料椅上,面前的吊柜门紧闭。
扭头间,她目光向下,望向对方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余北星没多言,只是简简单单一句:
“晚晚,下来。”
也不知道是怕她看见什么,还是怕她摔着。
她想了想,同样不动声色,将双手缓缓伸了过去,意思是要搭对方的肩膀。
眼前的男人也十分配合,主动地伸手一扛,就轻轻松松将人抱了下来。
“我去数檀香。”
被从怀里放下,唐晚书平静从容开口,除了鬓边的头发丝儿,蹭乱了几根。
从那小中厅里出去时,还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门的另一侧,余北星同样倚门而立,微微失神。
脑海里,不知道是过往那些油画,还是此刻肩头处,她的余香。
片刻之后,唐晚书去到院子,继续清点货品,离开那间独属于小余老板的仓储间。
他的秘密,只要他不想说,她就不去触碰拆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盲人按摩店
几分钟后, 余北星也从中厅里出来,手里捧了箱拉花。
夜幕微降时分,提货的客户来了。
是个40多岁的男人, 开着辆老旧的面包车, 身材微微发福, 穿得倒是有模有样, 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的精英白领。
唐晚书提着几袋金元宝, 帮忙一块装上了面包车。
祭祀用品大多轻飘飘, 相对沉的黄纸和檀香, 也被余北星跟客户俩人, 一人几箱,给轻松搬了上去。
结账时, 余北星和对方闲聊了几句:
“『桦北家园』那房子, 啥时候买的?”
“买有三四年了吧, 就那地产小吕, 你认识吧?我搁他手上买的。”
客户老哥是实在人,当下笑得苦哈哈:
“我爷、我奶、我爸妈,骨灰盒都在那, 主卧里俩, 次卧里俩,我回来住客厅, 一年回来一趟, 都拜祭了,挺方便。”
余北星点点头,送客户走时,还特意到外面,敲了敲那老旧小面包车的车窗, 交代了注意防火等安全事项。
客户老哥笑嘻嘻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妥嘞!明白,明白,明儿我上十字路口烧去,屋里点个香、摆个花就完事。”
凌朔市地处大兴安岭,是重点防火城市。
随着近年来,市政要求更加规范、严格,售卖祭祀用品的商家,必须在成交时,向客户科普防火安全条例,以及规范祭扫要求。
否则,客户祭扫一旦出了事,商家没宣传到位,也得担责。
唐晚书没跟出店门,而是于明净的落地窗前,目送着那辆白色小面包车的尾灯,消失于薄雾渐起的夜色里。
『桦北家园』是凌朔当地人,心知肚明的骨灰房。
近几年来,小区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房子闲置,被业主拿来存放先亡祖辈们的骨灰盒。
也时常有普通的居民邻居举报,上面派人来走访过几次,也大多以规劝、建议为主,不会强制业主将骨灰盒迁走。
唐晚书只是有些诧异,这周围的房子,竟然全是吕诚卖出去的。
他们诚哥可真是金牌销冠。
仿佛整个凌朔市,就这么一个地产经纪人。
惦记诚哥,诚哥就到。
客户前脚开着小面包车刚走,后脚吕诚就来了。
是捂着心脏来的,听说是辅导孩子写作业,让孩子给气着了。
由于小学算数题没白扯明白,还让媳妇给一顿削。
“走,咱上大鹏那,整两杯?晚晚也一块呗?”
难得他们诚哥主动招呼。
“我不了,我回家。”唐晚书今天确实打算回家。
“我送你。”
余北星随手拎起衣帽架上的羽绒服,穿上就要出门。
“不用了,我坐公交,顺便逛逛超市。”
“嗨呀,都跟我走呗,我开车,先把晚晚捎回家,然后小北,咱俩上大鹏那去。”
唐晚书想了想,点了头。
夜幕已深,一行三人上了吕诚的小轿车。
凌朔就那么几条街,即使不顺路,来来回回也用不了十分钟。
途经『桦北家园』小区时,唐晚书下意识地透过后排的车窗,向外望了几眼。
熟悉的老旧小区,夜晚不算明亮,路灯也有好几个年久失修。
也正因此,她一眼就瞥见了正对着小区门口的一团火光。
火苗簇簇,红焰跳跃,青烟袅袅——
有人在烧纸。
起初她以为是刚才提货的客户,到了家,已经给老祖宗们安排上了祭祀大礼包。
但定睛一看,不是先前的客户,而是几个二十岁出头模样的男生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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