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觉浅仍坚持:“可是皇上……”
“皇个屁上,你给我滚上去。”葫芦耐心告罄,直接动手,一把将程觉浅推上车。
皇上,皇上和皇上的狗都要杀你了,你还磨磨唧唧说个没完。
还回去,回去被狗咬吗?
方才带程觉浅使轻功出城,虽然自信行迹够隐蔽,但未免夜长梦多,即刻出发为上策。
葫芦一挥鞭子,驴车驶入夜色之中。
向东走了十几里,四周荒凄,她有一搭没一搭甩着鞭子,一腿垂在车板之下晃来荡去。忽然间,悚然坐直身体。
前方道路中央将矗立一人。
黑衣,冷剑,锐如夜枭。
葫芦沉眉,周身气息陡然变浓。
——高手之间,就有这样一种气场,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敌意,杀意,不用交手,打个照面,冷硬血气蔓延,看不见的杀气滂沱横流,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这种气场似乎也影响到了程觉浅,他身体不好,时不时陷入浅眠,这会不知怎么惊醒过来,手一撑,要坐起。
葫芦按住他:“别动。”
程觉浅动弹不得,嗅到不寻常:“让我看看。”
葫芦没松手,眯了下眼睛,直视前方不速之客。
那人冷硬如铁,目似鹰隼,深深扎在她身上:“诸葛黎这些年只有岁数在长么,沦落到连自己的徒弟都管不住。”
此话一出,葫芦明显感受到,手下之人气息陡乱。
瘦削的肩膀须臾塌下一层,薄如残纸,同时,触到他身上倏然渗出的冷汗,他控制不住地哆嗦,发抖。
葫芦心中蓦然一动。
前方男人声沉如蛇:“原本程觉浅一死,皆大欢喜,你偏要节外生枝。也罢,这十数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黄泉路上有芳魂为伴,不失为一桩美谈。”
程觉浅脸上本就浅淡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目光失焦,双唇颤抖,茫然的像濒死时僵直的野兽。
葫芦也没发现,自己原本按住他肩膀,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轻抚。
她沉沉笑道:“对我来说,让不该多活十年的孤魂野鬼滚去跟阎王爷赔不是,才是一桩美谈。”
男人仰天长笑。
笑够了,他自报家门:“苟德辛。小丫头,你呢?”
葫芦没有回答他。
她低头,贴近程觉浅耳边,“你受委屈了。我替你杀了他。”
第10章 杀!
◎“爽。”◎
手下之人的身体骤然一软, 转瞬,又支撑几分。
——如同一滩烂泥穿上几根筋骨,勉强成了囫囵人形。
程觉浅漆深的眼望过来。
葫芦心下一空——每每都是她往死里揍他, 这一回,他手都没抬, 只用这一个眼神捣在她心窝, 还手还得这叫一个狠辣。
葫芦咬一咬牙, 捏一下程觉浅的肩膀,跃下板车。
苟德辛轻笑一声:“小丫头, 你这是要为程觉浅出头?你打得过我么?”
葫芦:“首先,打人的前提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该不该打。”
苟德辛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确实, 从咱们几人的恩怨上看,你确实该为他出这个头。毕竟, 你们师承一派苦修的功夫, 原本就是程觉浅独创。没有他,就没有你啊。”
一阵凉意漫上后背。
“你说什么?”
苟德辛笑:“你不知道啊。”
葫芦慢慢捏紧手指, 如沉水中, 耳边划过无数气泡水流,过往回忆窃窃私语:
他认得她、认得她师父是诸葛黎,是因为初见时, 她展露出的武功。
他一心追随的人,用他创的秘笈,培养出一支专门对付他的死士。
所以, 他的求生欲逐渐凋零, 直至瓦解消亡。
夜风呼啸, 树枝哭号, 落叶相争,砂石急走,而一道微弱的声音又静又轻,像淹没在汪洋中的一滴水。
他叫她的名字,说,葫芦,别分心。
葫芦抽出腰间软剑:“你还要准备多久?”
苟德辛:“什么?”
葫芦道:“如果你遗言讲完,可以动手了吧。”
苟德辛眼眉压低,一声冷笑,抽刀提步,他的刀极快,转瞬掠至,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葫芦提气,一个跨步矮下腰身,向侧旁滑扭出去,如同一只灵活的泥鳅,从苟德辛密织的刀光罗网缝隙中旋出,并站到他的侧方,软剑如蛇缠上他的手臂。
苟德辛震力挥挡,扬刀再砍,葫芦再度旋身,扭转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再次滑脱。
苟德辛眯了眯眼。
程觉浅少年心性,自由洒脱,但宥于家族朝堂不得不伏于掣肘,将一腔向往全部寄托于创立的这套功法之中。但是他自己,灵中带稳,也没有将其发挥到极致。
眼前这个少女,却深谙此道,对其飘逸之魂理解得淋漓尽致,矫若游龙,如虎添翼。
苟德辛收起几分轻蔑,气息越发沉着。
他长刀一甩,不留防守的余地,大开大合劈砍。
葫芦眼前一片缭乱,这一招以快制动叫她看不清长刀来势,也就无从逃脱连消带打,心下一沉,咬牙横剑硬杠。
“铮”地一声,刀剑相接,宽刀坚硬长剑质软,如灵蛇一般绕上刀身,剑尖旋绕一周后正直指苟德辛咽喉。
苟德辛倏然侧开脖颈,葫芦双眼一锐,索性脱手软剑,双指并拢向苟德辛檀中穴一戳——这一招不可谓不阴,檀中乃人死穴,葫芦灌足真气,力求直接戳死他。
然而一碰之下,对方却无反应。
妖狗!葫芦暗骂一句,化指为掌在苟德辛胸口一拍,借力闪避的同时,她的软剑正好绕满一周弹起,葫芦收手同时反手接剑,凌厉余威直接在苟德辛颈边一划!
他躲得快,不过划伤皮肉。
苟德辛见血,目光更利,如同一条被逼兴奋的疯狗,一顿之下,轮刀再劈,力道重逾千斤,切碎风声冲葫芦面门而来!
葫芦剑尖四挑,一时被压制不得进攻,被动防守,在长刀猛攻的间隙中喘一口气。
他娘的。
师门武功以灵动见长,这只狗却是重内功怪力,又快又沉,如山崩裂,她就是再灵活的猴子,也不敢说能避开从天而降的每一颗石块。
葫芦骤然抬眼,直冲迎上,闪避无数逆向袭来的石流,踩着刀光残影就势一荡,手腕翻转,悍然下刺!
苟德辛刀势凝滞一瞬,因为他的视野内已经没有敌人,方才刀光纷乱,要搅碎的那片鬼影冲出密网——在上面!
仓皇抬头,着眼之处,他方寸大乱。
葫芦真气尽灌,软剑利若精钢,对着苟德辛头顶直直插。入!
长剑入体,去势不减,足足没入大半。葫芦双手一松,踢开苟德辛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是的,她这只灵活的猴子,迎着地动山摇而上,挂了一身的血。
葫芦四下看看,动动胳膊动动腿:还行,刀光中穿行,没伤筋动骨,皮肉伤,她果然是只灵活的猴子……呸!绝顶的高手。
一抬头,程觉浅不知看了她多久。
就连对上她的目光,他还呆呆的没有反应。
葫芦问:“我打得好不?”
程觉浅微笑,低声道:“打得真好。”
静了静,他再次开口,目色一览无余的欣然仰慕:“真的,真的很好。”
葫芦眨眨眼睛,世人说程觉浅舌绽莲花,她觉得也就那样;只有这一句,朴实无华,但是他说过最好听的话。
他向她伸出手。
葫芦看了一眼,几步上前,站在板车边上,两人的视线刚好平齐。
那手在半空蜷了蜷,慢慢下落。
忽然被另一只手一把托住。
程觉浅指尖细颤,僵直不动;葫芦手指插。进他指缝,就这么牵着。
“疼吗?”他问。
“爽。”
程觉浅眼眉轻轻一弯。
葫芦挥挥手:“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程觉浅眉目依旧,只是有些沉默。
葫芦看他,跨步一歪身子坐在板车上,挨在他身边:“程觉浅,你心情不好的话,我让你一回,你想回府那就回吧。”
反正,她不想夜长梦多,是不愿意他知道苟德辛还活着,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拦着也没意义。
程觉浅低声:“不回去了。”
“为什么?你刚刚不是还跟我掰扯半天?”
他笑了一下。然后,笑容被肉眼可见的苦楚吞没。
葫芦脑袋中灵光一闪。
他不和小皇帝计较,理解他的忌惮和敌意,可他过不去先皇那一关。
知晓先皇瞒着他,用他的武功培养了一支密兵,或许还能扛上一扛;但苟德辛的存在,足以将他击溃。
葫芦看一眼程觉浅。
原来狗贼的污名下,是一颗鲜红滚烫的赤子之心。这颗心,这个人,都被皇权倾轧碾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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