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钱对他而言不过身外之物。
他见她抱着木盒好像一只失而复得的仓鼠,脸上挂满庆幸,正从院中到屋内四处搜寻下一处藏匿之处。
慕辞转过身,眼底溢满了笑。
午间,林娘子让二儿子来送饭,正好省了她们做饭功夫,饭后慕辞在外间收拾,陶乐乐也在屋中忙碌。
她把银钱分几处藏好,琢磨片刻觉得不放心,又翻出针线筐在衣裙上缝缝补补,加了几个内兜,把银票叠成小小一团塞入其中。
忙忙碌碌把银钱和地契都一一藏好,她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那条玉坠,陶乐乐握着胸口的玉坠轻轻摩挲。
坠子握在手中好像一尾游鱼,陶乐乐把玉坠举到眼前,“咦?”
这坠子好像是一对的。
若真是一对,便会相扣成阴阳双鱼。
一缕金丝自鱼目蜿蜒,一直缠连至鱼尾,可将两尾鱼牢牢系住。
她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玉饰心中几番纠结,终究还是抬手将它摘了下来。
门口传来叩门声,慕辞低声道:“小愉,武馆传来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
准时来了!明日见!
第24章 夜间探查
程叔遣人递来消息, 近十年内县里走失的男娃不过一手之数,其中并无与小九哥年纪相仿的孩童。
而乡下村子里村民多是聚族而居,少有丢孩子的。
丢了孩子也不会报官, 且他听小九哥回忆与妹妹的往事,并不似村中孩童,倒像是县城中小有余钱之家。
武馆的小弟子眨眨眼:“师父让我问您一句话,可还有旁的信物或是他之前可有留下过什么东西可凭之寻人?”
慕辞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凝神想了片刻终究摇摇头,“只记得院中有花有树, 父母俱在,家中有个调皮的小妹妹。”
小弟子挠挠头, “这可难找了, 师父交代有两个病逝的男娃, 恰巧年纪相仿, 你若不死心可再上门探查一番。”
话虽如此, 可这死了的人要怎么查,早已过去多年,再提起也不过是平白惹人伤心, 总不能刨了人家的坟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罢。
小弟子感叹这般寻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慕辞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蹙眉沉思, “死了的两个且另说,走失的孩童只有这些吗?”
“哦对了,还有一个,他和你要找的人年纪相仿, 流落在此地后被医馆救下,在医馆里住了些日子,几月后不知所踪。”
慕辞:“叫什么?”
小弟子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顾南生, 听说头受重创后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但长得乖巧可爱得了顾家老爷子的青眼,将他留在家中做了养子。”
“哦对了!他到顾家的时候正巧赶上老爷子续弦,顾瑶光随她娘一同改嫁到了顾家,算算年纪会不会就是你口中的小妹妹?”
慕辞立在原地,“顾瑶光?”
提起她小弟子面露兴奋,双眼发亮,“就是瑶光仙子,师哥你来的晚不晓得,她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去年庙会的观音娘娘就是她扮的!心地善良又会医术,镇上哪个适龄的男子不想娶她?”
慕辞眉心微蹙,脑中闪过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只是回忆片刻,头又有隐隐作痛之势。
原来她就是顾瑶光。
慕辞:“那位养子去了哪里可有查到?”
小弟子挠挠头,“说起这事儿才是奇,那位养子的下落竟查不到,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凭空消失?
恐怕不是凭空消失,若小九哥真是这位顾家养子,本就有过头疾,复发时或许再次忘了自己是谁,恰巧被离恨楼的人带走。
若果然如此,那顾瑶光就是小九哥的妹妹?
想到此处,慕辞忍不住蹙眉。
走前慕辞拍了拍小弟子的肩,交代他,“回去帮我谢过程叔,今夜我再细细探查。”
夜深人静,慕辞小心从床上起身。
月光洒落,无需烛火也能看清身旁妻子的身影,她今日穿了一套嫩黄色缎面中衣,在月光下泛起盈盈光泽,正侧躺着一手托在脸下,腮边的软肉被向上堆起,脸上带着恬静的笑。
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她在睡梦中牵起嘴角,笑得很甜。
慕辞心中一软,抬手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脸上轻轻一碰。
春日里晚间夜风甚凉,吹散了他唇边沾染的少女香也吹走了几分朦胧的睡意,慕辞精神一振,手提长剑,足尖轻掠跃上屋顶,往医馆而去。
顾氏医馆不同于别处,起家的顾老爷子着实是个妙人儿。
不止靠着一手医术建起了偌大的顾氏医馆,还要求医馆内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大夫坐诊,有些病重的患者甚至可以留在医馆中,让学徒专门照料。
这位老爷子曾留下祖训警示顾家弟子:“先存心,再治病。”
故而每年医馆都会拿出银钱来在城中施粥,冬日里还会开设义诊。
也因此顾家人的品行在县城里广为流传。
夜已深,顾家医馆里灯火通明。
近日里逃荒来的难民不知凡几,吃不饱饭又长途跋涉,哪个身体能好?
身强力壮的受了这么一遭好生补补就能养回来,老人孩子却不行,许多病重的老人都留在此地。
慕辞俯身贴在屋顶,像一只轻巧的雨燕,他垂眸向下看去。
医馆内,木板搭成的简易木床上躺着一个脸色潮红的老人,身上裹着破乱的布衣,枯瘦的双手紧紧攥住床沿,喉间发出用力喘息声,好似每呼吸一次都用尽了力气。
丫鬟低声耳语道:“小姐,库房里老参还剩下一株。”
顾瑶光微微颔首,移步上前,轻轻把手搭在老人的脉上,片刻之后她眉心轻蹙,缓缓开口:“脉象…已是强弩之末,唯有陈年老参或可一试。”
屋内议论声四起,纷纷感叹命该如此,实在可怜。
顾瑶光回头看向丫鬟:“去取老参来。”
环翠惊呼:“小姐不可!那是老爷留给你的嫁妆啊!怎可…”
顾瑶光面色冷然,在烛火下竟透出几分神性:“人命关天,速速取来。”
丫鬟又劝了几句终究是听话取了参来,顾瑶光起身开方,又交代学徒如何熬药。
学徒捧着老参离去,她才起身往下一处病患走去,屋内众人感激的目光跟着她一路前行。
忙到月上中天,顾瑶光才从屋内走出。
她取下面上的薄纱,静静望着院中一隅。月光淌过她的眉眼,方才诊病时的悲悯柔和一扫而空。
她指尖勾着腰间的荷包把玩,沉声问:“取用了库房的老参?”
环翠垂首回道:“路遇大公子,公子愿替小姐解忧,自去私库取了老参送来。”
顾瑶光回眸扫了她一眼,眼中带了几分满意,库房的药材虽可取用却瞒不过她爹的眼,至于她私库的东西,凭什么给这等贱民用?
没得脏了东西。
她深吸了口气,披着一身月色往外走去。
良久,慕辞收回目光起身,利落地跳上树梢,几个起跳间已离了医馆。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慕辞揉了揉额间缓去那阵头痛,脚下一滑拐往街上走去。
街上的朝食铺子早就开了门,白蒙蒙的热气从蒸笼顶如气龙一般缓缓向上升腾,风裹着肉香和面香吹满整条长街,一进街巷就被蒙头扑了一脸。
慕辞回想着陶乐乐喜爱的吃食,站在一处馕饼摊位前,泥砌的馕坑冒着热气,卷着一丝丝胡麻的香气送到鼻尖。
那摊主是个老大爷,面上满是沟壑,手脚却利索得很,手里拿着长沟轻轻一挑,一个香脆的馕饼就落入盘中。
慕辞站在摊位前莫名想到若是小愉在此处定要啧啧称奇,再捧着馕饼直接送进嘴里,边吃边念叨:“刚出炉的就是好吃!”
他眉眼柔和下来,摸出铜板买了两个馕饼,再打上一碗浆水提着往家走去。
人群中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小身影,灰扑扑狗儿一般挤在行人之间,红肿的小手正摸向前方路人腰间的荷包。
慕辞眯眯眼,快步上前拎起他的脖领子。
那孩童张嘴就要大叫,抬眼看清是谁的瞬间,喊声卡在了喉咙里,好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慕辞眉眼平淡,一手拎着朝食,一手拎着一个浑身破烂的小儿穿行过长街,找了一处安静之处把他放下。
慕辞话音里听不出情绪,“在做什么?”
“我,我,”他眼珠一转,眉眼耷拉下来,面上满是可怜,“今日医馆门口不施粥,我肚子饿,就,就…”
这两日医馆门口的粥水越来越稀薄,碗中一粒米也不见,只能堪堪吊着命,让人饿不死罢了。
小娃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下缩了缩脖颈,声音越来越弱,凹陷的小脸黝黑蜡黄,却能看出几分羞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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