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扫过几人,无声皱了皱眉,这几人已不再是普通贼人,身上大多沾了血。
平陵县大水,落难的百姓不知凡几,能逃出来的却没多少,这伙贼人利用孩童和女人祸害普通百姓,已不再是乡间的普通百姓。
人一旦尝过了歧路的滋味,再想回头就难了。
屋里的叮咣声不消片刻就停了下来,陶乐乐探头看了半晌,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进来吧,无事了。”
慕辞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麻绳,正把几人捆成一团,活像捆粽子一般。
陶乐乐回身扬声道:“娘子!进来吧!”
屋内被翻得凌乱不堪,茶杯碎了一地,被子也被撕扯着扔在地上,满是尘土,林娘子看着这一幕一口气喘不上来,眼泪砸在地上。
“这起子贼人,不得好死啊!”
陶乐乐拍拍林娘子的后背,先把小囡安置在床上,“娘子,小囡这是怎么了?可要去医馆一趟?”
陶乐乐搓了搓双手,在外待了半晌,指尖也散发着凉气,她试图搓出些热乎气,小心地探向小囡的头顶。
林娘子抹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可能是受了惊吓,一口气没上来晕倒了,不打紧,她打小就有这个毛病,明日带她去医馆抓点药就是。”
慕辞四下扫过,皱了皱眉。
“那个孩子呢?”
林娘子一怔,对啊,她就是看到门口的孩子可怜才把人放进来,谁知去灶房拿馒头的间隙,就让这起子贼人闯了进来。
“在那!”
陶乐乐指着墙角桌下一团黑色的小影子,走近了几步才看出是个瘦成猴一般的小孩儿。
他脸色通红,已经烧得意识不清,一手还紧紧抓着桌角,五根手指红肿不堪已经流脓。
陶乐乐蹙紧眉心,心好似被一双手用力抓了一把,她强迫自己挪开眼,示意慕辞把人带出来。
陶乐乐迟疑着问,“这些人怎么处置?报官?”
那几个贼人听说要报官,显然松了口气,这几日县衙大牢早就住满了人,县老爷不耐烦管这些难民,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个几日安抚民意就远远地赶出去。
林娘子恨得咬牙,“报官!把他们都抓进大牢!”
慕辞把这几人拖到屋外再折身返回,他淡淡道:“娘子放心,这伙人我来处置。”
他若不在家中,陶家只剩下他的妻子一人。
怎能任这起子贼人苟活?留这等危险在身边,他如何安心。
昏黄烛火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林娘子一怔,脑中闪过他一拳震碎瓦片的画面,无端端打了个寒战。
她握住陶乐乐的手,咽下口水应声道,“成,成,就交给你,还好有你们,嫂子不知如何谢你。”
陶乐乐拉住她的手,“嫂子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客套话。”
眼见慕辞拎着那伙人出了屋子,陶乐乐咬了咬唇,到底是不忍心,起身追了出去。
“慕辞!把这个给他吃了吧。”
她解下身上的荷包,里面是慕辞给她淘来的小零食,几种果脯子和糖丸,她扫过那瘦弱小儿,就这一会子功夫,他的呼吸好像更微弱了。
她狠下心,看向慕辞:“早些回来。”
“放心。”慕辞摸了摸她的头,牵着绳子把几人带走,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帮着林娘子收拾了半晌,慕辞才回来牵着她一同归了家,陶乐乐犹豫片刻还是没问出口,余光却扫到他袖口沾着血迹。
心口紧缩了一瞬。
慕辞一手撑伞,一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怎么了?”
雨势过大,伞的用处几乎于无,慕辞把伞整个撑在她的头顶,尽量护着她不被淋湿。
余光撇过他早已湿透的外衣,陶乐乐抿抿唇扯起一个笑,“无事,快些回家吧,好冷。”
掌心里的小手好像冰块,慕辞不再耽搁快步带她归了家,他替她脱下蓑衣和木屐,“快些去换上干爽的衣服,莫着了凉。”
陶乐乐老老实实任人摆弄,换好衣物后他已端来热茶,她捧着姜茶吸了一口,把脚伸进热汤,不过片刻就暖了过来。
“啊切!”
陶乐乐揉了揉鼻尖,有些可怜的看向慕辞。
“你快去洗,我一人睡不着。”
慕辞一怔,身上的冷意化了个干净。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一早,天终于放晴。
陶乐乐收拾妥当就赶去林家帮忙,林娘子忙着收拾院中的杂物,陶乐乐一进院就看到小囡坐在檐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皱着眉头往下咽。
“小囡!”
小囡抬起脸,她嘴角还沾着米汤,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蔫蔫的跟她打招呼。
这下真是受了委屈了,陶乐乐忙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她把小姑娘软软的身子搂在怀里,“受苦了小囡,等你好起来姐姐请你去酒楼吃冰鉴!”
小囡乖乖点头,身上没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娘子,可需要我帮忙?”
林娘子摆摆手,“不用,都是些脏活,院子里乱得很,你别下来,没得脏了手。”
她直起腰缓口气,把被风吹倒的树枝拢成一捆堆在墙角,“你要是得闲,帮我带小囡去趟顾家医馆吧,她常吃的药没了,得再去开些回来。”
顾家医馆,顾氏女。
陶乐乐面色一顿,面露难色。
“若是不得闲就罢,等我晚上忙完再带这妮子去也是一样。”
陶乐乐垂眸,怀中小囡顶着张苍白的小脸,不过一个晚上而已,好像瘦了一大圈,她心里难受,咬咬牙,“没事,我一个闲人能有什么事儿,我这就带小囡过去。”
“那成,你俩走大路过去,现在县里乱得很,没得让人欺负了去。”
陶乐乐正要点头,门口传来慕辞的声音,“我陪你同去。”
陶乐乐:“你今日无事?”
“改日再查也是一样。”
他立在门前,抱着剑静静等着她。
陶乐乐脸上却没有往日的开心,她挣扎道,“医馆就在两条街外,不如你就去忙你的吧?我们去去就回。”
慕辞一愣,站在原地没说话。
林娘子左右看看,不知这小两口闹什么毛病,往日里恨不得时时粘在一起,她周全道,“都去,都去,正好你们两个小丫头我不放心,有慕辞在才好,快去,昨日那么大风雨,医馆门口定然排满了人。”
陶乐乐叹口气,拉着小囡向男人走去。
顾氏医馆位于县里主街,二层小楼上挂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听说是治好了某个大人物,特意请人题的。
顾家几代行医,不夸张的说家里三岁小儿都会背几句汤头歌,县里百姓有什么病痛都会下意识往这里来。
此时医馆门口排着两列长长的队伍,陶乐乐凝神细看,一列队伍通向医馆里头,几个大夫端坐于桌案后替人把脉看诊,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爬上爬下的立在柜子前抓药。
另一列队伍则通向医馆旁的空地上,队伍中多是骨瘦如柴,破衣褴褛之人。
“咦?”陶乐乐凑近两步仔细看。
慕辞替她挡去四周人群,低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见到一副眼熟面孔。”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那领粥的队伍中有个黝黑干瘦的小孩,不是昨日那一团是什么,虽然还是站不稳,却有了几分力气。
看来昨日那治风寒的糖丸应是吃下了,她眉眼弯弯看向慕辞,他也没她想的那么恐怖嘛。
慕辞垂眸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下一动。
“谁看病?”老大夫嗓音嘶哑,言简意赅。
“她她!”
陶乐乐忙把小囡推到桌案前,小小女娃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蔫蔫的看向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提上来!”那语气跟说个猪崽子没两样。
陶乐乐下意识听他的话弯腰去抱小囡,身后的男人一手拎起小囡,把她安放在桌上。
老大夫摸摸小囡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有喘疾?”
眼前的小夫妻一脸懵的看过来,他吭了口气,不再跟他们废话,垂头提笔蘸墨,笔走龙蛇画了一堆天书递给二人。
“去后头抓药。”
说罢,再不给二人说话机会,“下一位。”
二人带着小囡赶鸭子上架一般,从案前走到屋后,挤在人群中和其他病人一起等着拿药。
待从医馆走出,陶乐乐已然被挤出了一身汗。
她舒了口气,还好慕辞一直挡在她身后,不然她要被挤成肉饼。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归家吧?”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对主仆,那女郎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陶乐乐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倏的转头看向身后的慕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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