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崳霜想了想,先问了他一句:“岫雪呢?这么晚了,她可有回荣昌侯府去?”
杜羿承这时候倒是答了话:“她担心你不肯走,方才刚被云婉劝回去休息没多久。”
“那你呢?”她笑看他,“你本就一日一夜未合眼,怎么这会儿还在这守着?”
杜羿承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似是在说她竟还知晓问一问他的情况。
“我与殿下告了假,殿下允了。”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我不敢合眼,更没什么心思休息,而且你妹妹也骂我……”
他偏侧过头,暖绒的烛火更衬得他眸底漾起水气,或许是这时候终于知道要些面色,撑着没露怯。
陆崳霜觉得好笑:“她骂你什么了?”
他喉结滚动,即便是再忍,唇也不自觉发颤:“她说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尾音越说越轻,陆崳霜也不知道他是被骂委屈了,还是真在因为此事自责,反正确实显出了似弃犬般的可怜。
而且他哭得也太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忆的缘故,难不成三年前的他就是这样好哭?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可别给我淹了。”
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不是说没休息?上来,陪我一起躺一会儿。”
杜羿承倒是没像之前一样或犹豫等着她再催促,或不情不愿听她的差遣,竟是望着她问:“可以吗?”
而后也不等她回答,举一反三般倾身将她抱住:“陆崳霜……”
他很轻很轻地唤她:“我好难受,好像只有抱着你能缓和一点,这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妹:唯一在意精神处男承之人
第71章
“这要来问我吗?我又不是别人的妻, 生的也不是别人的孩子,你在意我,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陆崳霜稍稍仰起头, 倒是让他顺理成章滑到她脖颈处。
鼻尖蹭着她颈处脉搏, 暖暖的让她有些痒, 稍稍动一动才发觉,身上那种粘腻感已经没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他手臂环上的紧裹之感。
杜羿承不说话, 就这么倚在榻上, 她看他这样子也不见得能舒服, 干脆轻拍他的肩:“好了, 把外衣脱了直接上来, 你这样熬下去,我还没如何只怕你要先撑不住。”
杜羿承没动, 闷声开口:“太医说,在出月子前不能与你同宿。”
陆崳霜想了一下, 总不能宫中太医还要在乎妇人血气吉利与否的话, 她还是觉得他会这样想, 是磕坏了头, 又一直熬着没休息的缘故。
“我怎么不信太医连你宿在哪个屋子都要管?你仔细想想,他说的究竟是不能同宿还是不能同房。”
她再拍他肩膀时, 这次的力气重了些:“好了, 别乱想,上来睡。”
杜羿承沉默一瞬,听话直起身,垂眸又看了一眼她躺的地方,手臂小心穿过她的颈后与腿弯, 把她抱起来又轻轻放里面些。
她腹中还是会时不时觉得疼,即便他很小心,也仍旧让她蹙眉。
杜羿承不敢再动,紧张问:“还疼?”
陆崳霜稍缓了一下,才拉着他一起躺下来:“还好。”
等他在她身侧躺下时,想抱她手又不知能放在何处。
以往还能落放到腹上,这会儿刚生下来,他便觉像那处有伤口一样不好乱动,可除此之外,再向下向上都不合适。
陆崳霜直接握住他的手落在胸口,她不好翻身,却能直接转过头贴近他,不顾他的僵硬用他挡着烛火的光。
“有感觉吗?”
杜羿承声音都稍显磕绊:“什么……感觉?”
“我的心跳啊,你不是怕我出事吗?”
她压着他的手按了下,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她鼓动的心跳,只是人的手也不止有掌心,他的指尖很难不触到其他柔软。
她声音很轻:“有心跳就是没事,你在意我,我心中是欢喜的,但你若是因在意我熬坏了身子,我又怎么开心得起来。”
杜羿承张了张口,最后也只闷闷应了一声。
她身形小了一圈,没了孩子,发髻又披散下来,从前他熟悉的那个陆崳霜的感觉更加明显。
与那些零散记忆中,发生过却又似蒙了层雾的感觉也不一样。
她现在贴靠在他怀里,倒是与很久之前同她初识的感觉相似。
那时他刚回到京都,给他传信的人透露过,他到了年岁,杜裕与黎氏准备给他定亲,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出现在黎氏马车中的她便是给他选定的人选。
他回了杜府,自是要叫人打听一下府中的事,这才发现是误会一场。
黎氏送了东西去侯府,因他骑马吓到了她替他致歉,他并不想让黎氏来替他做这种事,装得像亲娘为儿子填补一样,令他恶心。
他是外男,没有长辈不好贸然登侯府的门,可还不等他备好东西寻上付家伯母帮他走一趟,陆崳霜便带了回礼登门,同黎氏聊得火热。
他虽从没去过黎氏跟前,但她来两次,两次都能莫名被他看见。
第三次时他想干脆直接将赔礼的东西给她,赶紧断绝她的念想,他等在她出府的必经之路上,而她那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垂着头往前走,直直撞到他怀中来。
她身形轻瘦,那个年岁时的身量便已与现在差不多,可却不像现在这样安静躺在他怀里,好像无论他碰到哪都是软的,那时的她撞得他胸口闷疼,似带着要将他直接撞倒在地的力道,需得他紧握住她的肩膀才稳住她的身形。
那么宽的路,那么凑巧她身边的侍女又不在。
她面上施了薄薄的脂粉,身上独属于她的浅淡香气猝不及防钻入他鼻腔又沾染到他身上,他还记得过了好几日身上的香气好像都没散,他明明沐浴过很多次连衣裳都已扔换,可他还能无时无刻都闻得到。
她撞了他,既没羞愤地赶紧离开,亦没因坏了男女大防而窘迫,反而大大方方抬头盯着他瞧,甚至捏着帕子抚着被撞到的面颊,缓声开口:“又见面了,杜郎君。”
他不明白她是怎么撞的,竟像是扑入他怀中一样,反正种种巧合落下来,加之她尴尬的处境,他很难不觉得她是有意为之。
他不想与她多言,只把赔礼的东西交给她,不管她究竟有没有什么其他心思,都决定好与她再也不见。
后来也确实许久没再见到面,但自打她过了及笄的生辰,又因她常常出入杜府,要点他们鸳鸯谱的人越来越多,再后来便是听到她说他不稳重的那番话。
他也不记得究竟想了多少次当初的事,不过他猜测,或许当初果真不是她故意为之,她确实没有羞愤没有窘迫,因为她有的是不悦与恼怒,只是碍于在杜府不好发作。
所以,她才评了他一句不稳重。
而她现在虚弱地躺在他怀中,不过才醒了怎么一会儿便又睡去,她还生了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他看了几眼,听着奶娘睁眼说瞎话一般,指着皱皱巴巴的眉眼口鼻说哪个像他、哪个像陆崳霜。
初听时他觉得很烦,他跟那个孩子不熟,却又在他最是心慌意乱的时候,被人抱着往他眼前凑,尤其是抱着她的人还是笑着的,他真不明白屋中还有个昏睡未醒的人,这些人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可现在尘埃落定,心里竟有些隐秘的欢喜一点点滋生,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什么都没干就做了爹。
连日的疲惫终是在此刻将他的思绪彻底推卡住,他闭上眼,面颊贴上她的额角,任由困意盖住他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
杜羿承睁开眼时,他在马车上,陆崳霜阖眸靠在他怀里,身上似有明显的酒气。
他听到自己不悦开口:“不会喝又何必勉强。”
“太子妃赏的,不能不喝。”她自觉答的中肯,“其实还挺好喝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她说话的语气都好似那果酒一样香甜。
但她从他怀中撑起身,身着端庄的命妇宫装,可面颊却红得不寻常,眯着眼瞧他时,竟透出了另一种不同的味道。
她的手搭在他腿上,他下意识绷紧了些,总不能让她一摸觉得软,那他习武这么多年可真算是白费。
她长睫眨得很慢,缓声开口:“我没什么事,夫君才要少喝些,方才你路都走不了,还是我给你扶上来的,夫君,你好重。”
她身子坐直了些,抬手抚到他面颊上,压着他要往她肩膀上靠:“靠着我睡会儿罢,待回了府我叫你。”
杜羿承微微躬身,顺从地将下颌抵在她肩膀处,一时间不好答话。
但也没用他等太久,陆崳霜呼吸便重新绵长,身子也要往下滑,他赶紧起身将她重新揽到怀里。
他垂眸,看她睡得一点防备都没有,好像被他怎么抱都不会醒。
待马车到了杜府,杜羿承叹气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来,径直朝着府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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