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已经是整个巨鹿郡,能调集的全部兵力了。因为处在冀州中部,巨鹿郡并未被分配太多兵力,而且他们许久未战,根本不是常年与匈奴厮杀的戍边军的对手,郡守虽义正言辞,可心底却是发虚没底的。
他见裴冉年纪轻,不过一黄口小儿,只当他是绣花枕头,仗着裴家势大、宁王宠信为所欲为,便提了些胆气,无论如何交涉,都不肯打开城门。
况且宁王刚被定下谋逆之罪,他此刻开城门,岂不等于告知天下人,他与逆贼串通,玩忽职守,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裴冉高高坐在马背上,见他迟迟不肯妥协,也不恼,笑了笑,扬声道:“曾融,裴某见你年岁比家父还大一旬,对你敬重有加,始终好言相劝,既然你不想识抬举,那裴某也不必客气了。你可要想好了,我身后的边关军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刀剑无眼,一旦我攻破城门,会发生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的语气不怒自威,让曾融微微一颤,知晓自己方才轻敌了,可事已至此,他绝不能退缩。
还未及他开口,裴冉又道:“我方才说过,宁王驻守边关三年,将匈奴死死挡在阴山之外,是大周最大的功臣。如今圣上听信许崇德谗言,见匈奴偃旗息鼓,竟将宁王下狱治罪,我等此番入京,就是为了给宁王讨回公道。你三番五次阻拦,裴某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如今是最后一次了,你好好想想再回答。你要知道,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带着十万精兵的匈奴人,还会跟你废话这么多吗?怕是这会儿你的脑袋都被箭雨射穿了吧。”
曾融咬紧牙关,心中有些许动摇。
他知晓宁王功高盖主,迟早要出事,内心也不断纠结。作为圣上的臣子他理应忠于圣上,但作为大周一员,他确实无法否认宁王的功绩。
想当初匈奴人几乎打穿了整个幽州,烧杀抢掠后还不满足,竟接连入侵冀州,将最近的几座城池洗劫一空,杀死很多人,那段时间出生的婴儿,竟一多半都有匈奴血统,可想那些野蛮人奸#淫了多少冀州女子。
那时曾融还只是一名八品县尉,亲身经历过这件事,也见证过很多男子将妻子生下的混血孽种,装进麻袋活活摔死,简直宛如人间炼狱。
可是——
忠君的思想刻在骨子里,即便当今圣上算不得明君,他也必须保持忠诚,誓死追随。
“裴公子,恕曾某不能打开城门。”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最终的回答。
裴冉没有怒,甚至还牵了下唇角,举起一只手臂,向前扬了扬手,立刻有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车子滚滚前行,来到队伍最前列。
马后面拉着的,是一辆罩着巨大帘布的囚车,随着一声号令,三个士兵上前一齐掀开帘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坐着的女子和稚子。
囚车异常阔大,里面的人手脚并未受缚,抱着各自的孩子,做得还算舒坦,只是囚车终究是囚车,拥挤且毫无尊严,帘子一落下,很多女子本能地抬起袖子挡住脸,也挡住自己孩子的脸。
曾融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女子与孩童,皆衣着光鲜,细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他不敢去想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囚车里,他本能地抗拒那个答案。
“曾郡守,这些呢,是这一路上所有拒不开城门郡守的家眷。有正妻,有宠妾,孩子也都是深受喜爱的嫡子。”裴冉开口道,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俊朗的面容迎着八月炽艳的日光,周身仿若有金光浮动,“他们不肯听话,裴某便只好委屈委屈他们最珍视的家人。曾郡守,听闻你最喜爱的孙儿如今才七岁,这一路颠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住?”
此言一出,曾融腿脚一软,险些栽倒在城墙上。
他老年得子,然儿子短命,只活了二十岁,留下一子便过世了。孙儿聪颖活泼,五岁就能熟背各种诗词,今早还坐在他膝头,一边调皮地揪他的胡须,一边挺着胸脯给他背新学的五言绝句,是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心中最珍视的存在。
他心口一阵急跳,目光向下望着那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队伍,用力闭了下眼。
抵抗的后果就是全军覆灭,然后孙儿被抓去当人质。原本他还以为裴冉会有所顾忌,不敢冒然攻城,然方才几番对峙下来,他发现这个少年喜怒极其不形于色,看着既好说话,又仿佛毫无底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顿时心生一股寒意,不敢再轻举妄动。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中矍铄不再,好似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头。
“哦,曾郡守也不必担心会被刺史大人呵责。”裴冉轻蔑一笑,拍了拍旁边马背上驼着的一只小木箱,“曹大人在里面很是安详,你想您尽管放心。”
曾融脊背上窜出阵阵寒意。
“开城门!”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道。
哗啦一声,城门沉重打开,黑云一般的军队毫发无损,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入,兵戈铠甲相撞的声音,在耳边整整响了一日。
曾融望着这幅景象,有种大势已去,江山即将易主的强烈预感。
第55章 入京
一晃回到家中已经半个多月了,阿蓁心底有根弦始终紧绷着,让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完全沉浸,时不时就会想团团到底被带到哪里了,王爷到底能不能洗脱罪名。
但她信任杜嬷嬷,相信她不会诓骗她,而且团团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亲生骨肉,王爷再厌恶自己,也不至于对亲儿子下狠手。
她隐隐觉得,团团和春苗一起消失,和王爷此番入京被下狱有关,王爷仿佛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在离开前就将团团送走,换成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孩子在这里做替身。
当然这只是猜测,阿蓁并不敢完全肯定,杜嬷嬷不让她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便只能憋在心中,凭借自己贫瘠的政治嗅觉偷偷分析、猜测。
随着时间推移,阿蓁越来越觉得这就是唯一的解释,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可一想到王爷还身陷囹圄,心又一点点揪了起来。
王爷将团团藏起来,就是考虑到一旦自己出事还能保住孩子,所以团团基本上是安全的,但王爷就不一样了,他的生死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她越想越担忧,忍不住问阿兄,王爷到底能不能化险为夷。
林阳摸摸光洁的下巴,表情沉凝,道:“难说。不过,就算圣上开恩,放了宁王殿下,以后宁王怕是也不得安生了,除非——”
除非他自己当皇帝。当然,这话林阳并没有说出口。
阿蓁看着兄长越发严肃的表情,不敢再问下去了,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更加恐怖的回答。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从抽屉深处的匣子里,掏出那枚莲花玉簪,紧紧攥在手心里。
虽然自离开那日起,她就已经与王爷彻底断绝关系了,王爷也凶神恶煞地威胁她不许再靠近,否则就要拧断她的脖子,可她仍然无法彻底将他放下,他的身影依然一次一次出现在午夜梦回时,令她泪眼朦胧,心口酸涩。
她握紧玉簪,默默祈求上苍,一定要让他化险为夷,重新恢复权力与自由。
她这边刚刚调解好一点,阿兄那头又出了事。
原本过几日他就该赴隔壁梅县上任,东西都收拾好了,阿蓁也打了包袱,结果一纸通知下来,说近来局势动荡,所有官吏暂时原职留任,非必要不得告假,待上任的官员姑且原地等待,届时另有通知。
于是,林阳又把包袱拆开来,继续留在老家。其实他心里还挺高兴的,因为阿蓁正在试药,马上就要有结果了,而这边他要走,阿蓁坚决也跟着去,急得徐展天天游说徐母,想要带着药方跟阿蓁他们一道去梅县。
现在就不用了,阿蓁可以安安稳稳呆在老家试药,自己也能趁着空闲再多学些东西。
阿蓁断断续续又试了一周的药,嘴巴都快喝麻了,终于有一种配方让她的脉搏起了显著波动,徐父翻来覆去把了十好几次脉,确定起波动的脉象是促进伤处再生的脉象,激动得就差手舞足蹈了,再三叮嘱阿蓁,要连续喝一个月,早中晚都要喝不能停,然后每隔三日来他这里把脉。
阿蓁捧着山一样高的药包回到家,看见霓裳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站姿豪放洒脱,两条腿叉得很开,看见阿蓁,说自己家里走水了,正在修缮,问能不能在阿蓁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阿蓁自然是同意的,于是霓裳便牵来两匹千里马和几只信鸽,在厅堂里住下了。虽然长着一张清秀的脸,她却好像很能适应各种恶劣环境,直接拖过来一张草席,被子一盖就能睡三五日,无论阿蓁如何邀请她与自己同屋,她都死活不肯。
阿蓁按照要求准点吃药,定时去把脉,眼看着脉象越来越蓬勃,徐父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把脉一边飞速记录,打算等阿蓁这边出了效果,就著一本书,将这个疗法推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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