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郴叹了口气:“带她回来不行吗?”
“我不太确定要不要跟她说这里的。”
她不是没往李万郴这边带人,只不过带来的都是修士,还是人品贵重,有情有义可托付之人。带过来除了叙旧,为的也是让万郴彼此认识一下,日后若有变故,也能照料一二。
这位却不同,凡人也就罢了,还是有野心有谋略,胸中藏着一股怨气的人。以后未必不会权倾一方,万郴若是执意不肯离去修行,人心难测,日后恐生变故。
李万郴叫她这话弄得一愣:“你何时交朋友不是精挑细选,仔细斟酌的,怎么这次还担心了呢?”
她边说着边走到人旁边,虽说知道她大抵用不上,却还是将暖炉跟温水放到床头,劝道:“带来吧,没什么的。”
她一个乡野村医,除了有昭阳这个意料之外的朋友外,没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
昭阳笑了笑:“好,我明日带她过来。”
她说到做到,第二日一大早,这人就踩着雪往外走,也不用灵力,也不飞行,就那么踩着厚厚的积雪,明目张胆在李万郴屋外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等李万郴的医书翻到一半,手边的捣药罐锤了好几次,院落的门才被再次推开。
雪还在密密麻麻地下着,甚至有比前两日更凶猛的架势。
李万郴裹着袍子出去,一抬眼,就见到个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来人眉骨很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长长的睫毛上落满雪,轻轻眨眼,扑簌扑簌的全掉了下来。
听到动静,走了一路气喘吁吁的李裕抬头与李万郴对视上。
该怎么说呢,李万郴从来没有那么确切清楚,什么叫笑只浮在表面,下面是深深的狠厉。
昭阳第一次交这样的朋友。
这么想着,李万郴招呼人进来。贴近了看,才发现这人脸色带着一点青黑,一看就是大病一场的。
医者仁心的念头瞬间占据上风,李万郴皱了皱眉,刚想叫人搭脉,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款款落座。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也坐了下来:“李万郴。”
对面人听到她的自我介绍,轻轻点头,客客气气道:“李裕。”
同样姓李,李万郴可不觉得是什么缘分,毕竟赵国皇室姓李,她也不能硬攀上皇宫贵族的亲戚。
除了常常来看昭阳外,李万郴每日还是照常活动,只是侧院药味太浓,勾得住在旁边屋子的李裕探头探脑过来。被人抓了个现行,李万郴将人扣住,看出她神色不好,帮忙把脉煮药,看人咕嘟咕嘟全下肚后,面不改色给人塞了个香囊:“安神的,另外,以后入口的东西仔细点。”
从那之后,两人诡异的熟悉了起来。
昭阳每日除了跟李裕研究治国良策就是研究行军打仗的事宜,偶尔拽着李万郴一齐过来,讨论着皇室八卦。
但是在李裕坦言自己女扮男装并且不是皇室血脉后,李万郴还是吃了一惊。
李裕:“我就说,深宫能把人逼疯,这种念头都能动。”
李万郴倒吸一口凉气:“那让你回封地,也算是一种保护吧。”
旁边的昭阳喝得有点醉,指着李裕含糊道:“可惜她总要成家立业,索性都被遣回封地,干脆策划失踪了。日后回去随便扯个顺眼的孩子,充做嫡子,再说自己不行,要是有喜欢的就说自己好龙阳。只要没人在意她,怎么也能糊弄过去。”
可惜就算没人在意她,李裕也是个有野心的。这件事,李万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昭阳也是。
但昭阳也确实喜欢她。至于为什么,李万郴并不清楚,昭阳就像一阵风,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因为什么在谁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再次吹走。
不过她还是选择不动声色与人交谈国本,教授行兵,甚至犹豫过要不要将人带来李万郴这里。这次不仅仅是让人照料李万郴,是让她们互相照料。
毕竟在昭阳的估算中,她也是个不久人世的魂灵,只是因为李万郴,才不至于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昭阳的想法,李裕跟李万郴都心知肚明,于是理所应当地交谈,将最重要的秘密当作筹码,以此展露自己的心意。
李万郴笑了笑,应下她这份交情:“日后不论是想以男身还是女身行事,子嗣还是别的,我说不定能帮点忙。”
第二日,雨雪终于停了些。
李裕借口买东西,匆匆下山一趟。等昭阳醉酒一夜清醒过来,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李万郴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忙进忙出的李万郴,眼角不由得荡出笑意,看着看着,却长叹了一口气。
院子里扫雪的李万郴察觉到叹息声,打扫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回头看着屋檐下的姑娘。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袭水色长裙,腰间挂着李母当年亲手绣的香囊。长长的头发垂落到腰间,细软的发丝被两根木簪挽起。巴掌大小的脸明艳却不张扬,一双眼睛永远盛着温和的笑意,浅浅落在人身上。
她环胸站在庭院里,看着眼尾生出皱纹的李万郴,叹了口气:“我早劝你要寻师门,学丹医……”
李万郴打断她:“昭阳。”
只是这次如水似竹的姑娘没有停下话语:“可惜我没上蓬莱,不然也能为你引荐一二宗门,实在不行我传讯给莲晟真人。你天赋这般好……”
李万郴:“昭阳。”
昭阳看了她一眼,把后面的话说完:“我还不一定能活多久呢。”
满院寂静。
风雪又开始无休无止地落下来,彼此站立的几个呼吸,睫毛肩膀已经是沉甸甸的雪花。
昭阳:“我出现在这不算意外,你怎么也挂念着李裕呢?”
“你跟她,还是其他人,现在还好吗?”
李万郴:“今日你都见到我了不是吗?”
昭阳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消散,露出哀愁的底色:“你只需要走出去吗,还是要面对什么?”
“你们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 146 章
“刺啦!”
头顶勉强遮挡的粗布被粗暴撕碎, 支撑的横梁悉数折断。暴雨冲刷着泥泞的路面,尘土之上,一个漆黑的身影弓步俯地, 左手撑在地面上, 右手五指张开, 一张冷厉到了极致的面庞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尤为诡异。
她一双眼睛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冷冷盯着对面密密麻麻行动诡异的“人群”, 脖子僵硬地扭动着。
“嗬嗬。”
蓄势待发的身影转眼间逼至眼前, 悬挂在她身上细微到肉眼无法察觉的丝线轻易切断雨幕。
“心魔?”
短促的哼笑声不合时宜地传过来,雨幕的尽头,赵安行抽走染血的短剑, 一双眼睛沉沉垂在地上:“你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 指尖丝线迅速收紧。
铺天盖地的雨混着地上冲刷不掉的浓稠鲜血沿着山脉一路向下, 流向山脚的江河。
“下次这种招数,还是找别人吧。”
——
“你们都没有点新奇的招数吗?”
林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在自己面前混乱重组, 最后归于漆黑寂静的区域, 一时间被气笑了:“我才该去修无情道。”
她手腕下压, 小巧的弓箭刚刚露头, 潮湿的水汽贴上脊背, 她头都懒得回,屈肘砸了上去:“下次找我谈话,能不能走点人间路子, 当心我把你打残啊。”
“我再死个百八十次,也不至于让你伤到。”
周围还是漆黑一片,来者虚无缥缈挂在她身上,这种略显亲昵的姿势, 倒像是妖兽里担任“母亲”职位的人圈起自己最钟爱的孩子。
“你要当心。”来者叹了口气,重复道,“你要当心。”
“她选的继承人,我很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林樾的错觉,这位向来无欲无求的主,第一次带着明显的赞赏情绪,还有一点……类似于听松的情绪。
林樾皱眉摇了摇头,恍惚间觉得自己疯了。
黑暗跟声音都像潮水一样散去,最后的最后,林樾只抓住掌心一点聚拢的金光。
“江衔月?”
——
“江衔月?”
“林师姐。”
江衔月对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好像不算意外,他甚至还很有风范地冲来者点了点头,半点不觉得把一个没有半分杂念的人拖进自己的心魔困局中有什么不合适。
“我就猜到你不会有心魔,”他张了张手,将人引到路旁的馄饨摊上,一边招手要了两碗,一边哗啦一声把自己的扇子打开,遮住下半张脸,“正巧我与你有话要说,干脆将你拽了进来。”
林樾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担心我死在你的心魔里。”
江衔月:“我都知道这是我的心魔了,最大的危险不就理所应当解除了吗?”
林樾:“那你还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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